丸哥看我

【瑞金】热寂(01)

Ch.1|Ch.2

舰长瑞x异体金

长篇星际AU

  

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北岛《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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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副躯体被流放至太空外,孕育光的感官与其所属失联。他的微笑秉承缄默,摇晃着双圌腿将寂静的空间割开昏晓。坐在红漆斑驳的木椅上,不曾属于这里的记忆,连同掉落的粉漆色彩悬浮于他周圌身,恍若赤潮圌喷涌圌向空间尽头的另一世界……

  

  抬起手,将悬垂在眼角的白发夹住,扯下一撮往耳后顺去。昏暗的黑影哽咽八年前的血光,在字典翻动的声音里,咒语一遍一遍重复:

  

  “乖乖坐在这里……我马上回来找你……”

  

  >>

  

  寂静,这就是一切。所目及的几颗星子消了,三两游光退散,倒也不妨碍格瑞穿行过废墟的空地。祈福鸟的鸣叫肃穆,咕咕声从尘埃落定的旷野荒芜之上平地而起,裹挟动荡的气流,仿佛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悲哀无力。

  

  八载流逝,这里仍然是他的热土。可足下如同炭火般的焦炙,早已变成令人退避三舍的禁地。但不同意义的热土,都在格瑞的认知里成立,因为这里才是他真正意义的家,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

  

  避开破土而出的钢筋,血锈的气息宛如垂死金鱼溢满塑料袋的腥气,从脚下深层的土壤里渗出。柔软下嵌的泥像皮肉,它藏在黑暗里咆哮的暗河是纵横的血液。

  

  他的每一步,都从现在踏入过往。

  

  但“光”会引导他,照耀开一条路。躲开触目惊心,回到转瞬即逝的克洛诺环状带——曾是最繁荣的一方天地。

  

  这一步距离他一丈远的地面,曾经画满了格子,长不大的金发少年会等他训练结束缠着他跳,即使总无功而返;那一步距离他十米远的土丘,曾经住着爱笑的笨蛋,孜孜不倦地想逗他笑,却老自己先笑场;又一步,视线尽头曾经是他们初次见面的门,如今只剩难以启动的“渊薮”遗骸。

  

  而再下一步……每一步……

  

  当他驻足在唯一一栋建筑前时,环顾周遭,整个世界都布满回忆——而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现在被毁得面目全非。阖目罢深吸气,他体会到了幻觉一般的触景生情——确实很糟糕,糟糕透顶。

  

  把护额往上推了推后,不同的光线从不同的角度直射而来,他俨然进入了光幕般的大楼。

  

  智能机器人在建筑内按部就班,不同于其外的破败,里面全是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一应俱全。而这种种一切,却只服务于一个病患,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苏醒的人。

  

  他很久没来这儿了,因为每每踏进其中就会有种溺水感。不是害怕去看,而是不忍去看,因为凭借现在的自己只能束手无策。他明明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办不到,却要在世人面前撑无所不能的傲骨,因为只有这般鞭策着,好好活下去,他才有希望追究到真相。

  

  格瑞在床边坐下,平复了很长时间,才按下了除雾键。

  

  安静地看着低温舱内渐渐清晰的人,容貌同他相仿,而结霜的眉睫下却闭着最为像似的紫眸。似是昨仿佛是过去不久般历历在目,整个环状带被毁得只剩这一方焦土,其他势力甚至连趁人之危的兴趣都没有了,而他奄奄一息的哭诉,都已经变得遥不可及。

  

  ——是,过去太久了。太久太久,在伸手不见五指之中,孤身一次次避开悬崖、撞向墙壁。放下屈辱不甘,通过最残酷的路径,自我强迫,达成了如今的克洛诺环状带——由金属重建构成的苍白世界。结果,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改变。

  

  他向里面的人——他的母亲,嗫嚅呢喃着,寻求祈福与宽慰:若能将金接回来,后半生定会将当年的真相刨根究底;若不能,那就去陪渊薮逝去的家人……他曾经想过,如果金在,是绝不会让他这样自寻死路的。但旧人早不知生死,已经没有人会拦他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而现在的他,与真相相隔甚远,甚至陷入寸步难行的窘境。

  

  格瑞表面像享受着孤独般走过八年岁月,却无时无刻不想去打开那扇“门”。如今他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契机,能去孤注一掷,哪怕是自寻死路也在所不惜。

  

  将额头靠在了特制玻璃上,冰冷的刺圌激迅速入侵了格瑞的感官神经,这至少能让他于此处保持清醒和理智。寥寥无几的喑哑被机械冻结,流露的情感在表情上一层层退去,最后归还成疏远的常态。

  

  他闭上了眼睛拧紧最后一方平静,许久才抬手摸索到台前指拇大的暗层开关。兀自言语,打破了一人独处的局面:

  

  “——我没有把石板带过来。”

  

  耳畔迅速传来一刹电流的嗤声,和一声惊呼。身着战斗服,很显然是刚出航归来就匆匆跟来的凯莉,方才甩着手腕从他背后的门廊里走出来,蹙着眉头蹭了蹭指尖:“啧……对待女孩子居然这么粗圌鲁!活该你单身!”

  

  不知道哪里露了破绽,被这个大冰块给揪了出来。她从嘴里吐出一口郁闷的长吁——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何必说这些没用的。”格瑞睁开了眼睛,起身朝凯莉走过来,对这位“心思不纯”的副舰长一贯全然不留情面。

  

  “你想干嘛!”一身黑衣束身尚显高挑的女性此时不得已地仰起头,心想自己为什么没能再长高一点,“呵,这儿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舰长大人要杀人灭口?”

  

  “把东西给我。”

  

  “石板已经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凯莉硬扛着与格瑞僵持,维系不到一会又迅速撇开对视的目光,咬碎了嘴里的硬糖,忿忿从腰带上解下一段金属实心管,“给你!观光拍几张照片也不行吗!”

  

  格瑞捏碎了迷你照相机,非常干脆地回答:“不行。”

  

  自从被迫成为副舰长之后,她想靠格瑞秘密的情报发一笔横财的机会就越来越渺茫。由利益关系构成的舰队体圌系比她想象中难脱身一万倍。全都是石板惹出的祸事,还有她那不安生的老爸。

  

  “对了,你什么时候把石板还给我。或者说,您还打算还给小女子我吗?”凯莉尾音上扬,副舰长鲜少的敬语盛满了讥讽的本质。

  

  至今她还是很想研究研究,这块仅有能源储备的石板,到底有什么值得格瑞心心念念的,和这个环状带明令禁止入内的废墟又有什么关系。她可不像外面那些特容易被忽悠的傻圌子,例如紫堂幻,认为环状带八年前真的受到了诅咒、神罚,或者又与莫须有的恶灵交换筹码。

  

  “明天你就可以拿走了。”

  

  凯莉正沉浸在自我里,彼时被打断,迅急歪过头瞪住自己名义上的上司,以确认那是不是幻听:“……什么?!”

  

  格瑞睥了她一眼,然后再无别的动作。

  

  ——祈福鸟还在鸣叫着,除此之外只有金色的穗带刮过军服肩上的五芒星,在病房里里发出的细微却清晰的碰击声,他离开了这里,甚至没有看凯莉错愕的神情,也没有顾忌低温舱的存在。

  

  他要去赴约,赴一场迟到八年的约。

  

  “喂!你耍我开心吗?!”凯莉最终没能得到格瑞的口头答复,但她确实在明天开心了一刻,但当是时就会陷入了投诉无门的郁闷。

  

  “真是……”如此意外的轻松,让凯莉失了乐趣,气不打一处来。她从腰包夹囊里捻出通讯器,上面的迷你信号灯扑闪得没完没了,停顿一瞬还会微弱振动,“谁啊……这么不会挑时间……”

  

  ——紫堂幻。

  

  这个低着头工作的胆小鬼居然在她出任务回来、累死累活的第一天,长篇大论想邀请自己去烛圌光晚餐——真的是认真的吗?不过……主动发出邀请对他而言可以说是质的飞跃了。

  

  凯莉深深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加入的都是什么舰队,居然一个可爱的人也没有:

  

  “诶……”反正明天到来前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不如找个出气筒去。

  

  然天不遂人意。

  

  另一边,紫堂幻收到紧急通知,已经被召回环状带第四区。刻不容缓,他几乎是一路失礼地奔出酒店的。向来对自己没自信的程序员绝不会料到凯莉会如约而至,否则百分百会不知所措地傻站在原地,两头都顾不上。

  

  面对满操作板的红色的指示灯,在控制中心内闪烁不断,大量的数据在虚拟蓝屏上快速变动,肖似于星系透镜边缘的四颗类星体,随着膨圌胀的速率愈加野蛮发展。紫堂捉襟见肘地竭力平衡试值,汗渍从微锁的额间渗出来,他显得非常紧张——

  

  这种上世纪的传送门真的可以使用吗?!

  

  他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从透光性良好的物质边缘,向格瑞投去小心谨慎的目光:年轻的舰长站在硬生生剥离下来、破败不堪的墙体前,像是对着一大摊不可回收的腐圌败金属,他在坑坑洼洼的表面摸索着什么,缓慢——还有一丝丝温和?!

  

  紫堂迅速低下头,打消这种念头。开玩笑,星际联邦排行第二的舰长……从非人的竞技里赢得财富和实力……八年前克洛诺覆灭的唯一一个幸存者……十有八圌九是和魔鬼签订了协议!凡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履历的前提里活下来!

  

  这种人的温和,让紫堂幻实在是不寒而栗。

  

  反观格瑞倒并未留心紫堂,他的指尖停留在一处凹陷,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石板。慢慢靠上边沿,一点一点与墙体的裂缝契合起来,用最小的力道将其按入松散的切面。随后,相接的一处缝隙被墙体吞噬般抹去,像啃食自己尾端的蛇,渐渐融合……

  

  石板上的字泛起光,宗教驱魔的碑文是无声的唱诗班,吟诵着不能触及的禁忌。有什么从石板里涌圌出,破败的缝隙流肆起金水,填满断垣残壁,构成世界树的图腾。墙体剥落在地的碎屑颤抖起来,燃烧出火光,徐徐飘起……

  

  “啪!”

  

  一掌落在了紫堂的背上,吓得工程师猛直起腰杆,从喉管里上涌的惊叫在抬起头的刹那硬生生凝噎——这是一幅无可描述的光景。

  

  “……凯莉!”他低呼。

  

  “别废话,约本小姐还敢放我鸽子,之后再找你算账。”凯莉用手固住紫堂幻正欲右偏的脑袋瓜。抬起左侧大圌腿就半坐在紫堂的椅背上,迫使与其一同紧盯前方。

  

  操作板上的指示灯清一色跳回状态良好的绿色,漫出光泽幽幽笼罩着飞扬的金尘。

  

  格瑞扣住石板的碑文,用力扭转,以它为中心的圆形在墙体浮现。这石板是开关,亦是能源。凯莉的脸色很不好,方才收回一寸目光。

  

  将角度偏转到世界树的主干吻合,格瑞回过头,看见凯莉却丝毫没有惊讶,也没有驱赶走任何人的意思:

  

  “紫堂幻,可以开启传送门了。”

  

  “啊?!——是…是!”这简直是一名调试程序工程师的失职,紫堂听命后才迅速开启了所有阀门。

  

  格瑞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看向身后——朦胧的绿攀附蔓延整个控制中心,金色的尘土漂浮在空气中,就像夏草荣荣的原野间穿息的萤火虫……他一度追求的遥远其实是遥远本身,所以他常常埋头苦干,因此忘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格瑞!”

  

  脑海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他打了个激灵,好在另外二人的注意早已不在他身上。

  

  “格瑞!金哥哥问你,书上说的萤火虫是什么颜色的啊?”金发少年的面孔,在回忆的长河里清晰如旧。夜里不早早睡觉,趁着月色摸黑到室外训练场找格瑞。从远方跑来,在蹲下来,扑上身的前一秒被格瑞支开脸去。

  

  明明是个少年的体格,比未满十岁的格瑞高上许多,但心智完全在平均线以下。格瑞曾经认为金这般放低自己是为了哄他、逗他玩,对此大为不满,结果发现这家伙根本就是笨蛋!根本不是装的!

  

  “你不是只看插画书吗?你自己看插画上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诶——?!格瑞你就亲口告诉我嘛。”金一开始烦,就必然会一黏到底,誓不罢休。格瑞小小年纪就领略到了他的顽强圌精神。

  

  盯着卖乖的那张脸良久,格瑞蹙眉,咬了两个音节:“金色的。”

  

  “可是我觉得是绿色的!”

  

  格瑞正欲开口说,你觉得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结果就被金的卖关子的动作唬住了——金忽然蹲下圌身,让视线由俯视变为仰视。从松松垮垮的白色垮衫背后噌一下掏出一个玻璃瓶,高高递出:

  

  “当当!格瑞你看!”

  

  他不上心地垂眸去观察那个瓶子,在内圌壁围了一圈薄薄的大草片,有一星点的光忽然亮了起来,透过叶子,恰好蒙着层浅浅的绿。他还未曾开口,金就一脸得意,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

  

  “你看,我就说萤火虫是绿色的嘛。克洛诺一年四季天气都很冷,它们都不生活在这里,真是好可惜啊……如果克洛诺再暖和一点点的话,萤火虫一定会搬来住的!那样的话,格瑞就再也不用摸黑走夜路啦!——这瓶是我特地麻烦姐姐在幻兽星系捉的,还没有仔细检查,第一时间就想拿给你看。格瑞你不是喜欢绿色的吗?这瓶就送给你啦!”

  

  金总是话很多,格瑞往往只是安静地听,不去接他的话茬。可是他这次难得主动地,从金手上接过萤火虫的瓶子,无法开口去说所谓的事实,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谢。”

  

  金的絮絮叨叨瞬间戛然而止,怔怔地盯着他。

  

  格瑞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回应他了。果然……他很喜欢!真的太好了!旋即一抹极度满足的微笑洋溢了金的脸庞,眉眼弯弯流露出欣喜,回应是那么清晰,清晰到格瑞不愿去反复回播——

  

  “不客气!只要格瑞开心就是值得的!”

  

  格瑞是在凯莉和紫堂幻的对话之中回过神来的,他眼底还有未上冻的温和残留,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部下,他们都未曾察觉。

  

  虽然同一时刻里有无数人在谈论,但那都与格瑞无关。因为等待格瑞的人只有那么一个,想让他天天开心的也只有那一个,而且从不会被时间动摇。

  

  我们这一生会与数以千万的人擦肩而过,但是与谁只是萍水相逢再无瓜葛,与谁能结下羁绊不死不休,与谁能够相濡以沫守护彼此的孤独……才是真正值得用一生来验证的。

  

  ——他再无半点迟疑与对回忆的留恋,只身步入暗潮汹涌的传送门。

  

  稳定的传送就像跨过门槛一般容易,而不稳定的传送和踹进黑洞分解重塑没有什么区别。本就十分牵强的条件决定,格瑞体验的自然是后者。即使他早已经料到并且准备充分,超越了承受极限的结局只有分崩离析。

  

  格瑞全身没入旋涡后就再睁不开眼睛,也动弹不得。他的被改造后的躯壳,让痛觉很轻易地就在空间跳跃中消失。同时,了解自身情况的感官在这时也完完全全失灵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只是尽可能地想着要保持目前的僵硬,防止被穿梭隧道内的任何漏洞撕扯成碎片。

  

  他体内的某块核心石,此时将炙热的浪充斥进沸腾的血液,顺着改造后的脉络缠绕周圌身。

  

  他明明不痛不痒,却精神恍惚。背后有一股力量牵制着他,仿佛把他抛掷在时空的交界线,回溯后压,企图完好无损地抽离走他的灵魂,可一次次被核心石抵消。

  

  他脑海中过载的血海深仇如洪龙破堤,但难以滞留地迅速掠过。

  

  还差一点点……

  

  有人在笑,他分不清是渊薮覆灭前的还是覆灭后的,是由衷为他高兴还是冷酷的嘲笑。

  

  差一点……

  

  格瑞被狠甩了出去,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大脑供血不足致使他眼前一片黑暗,头很沉辨不清重力地带,似乎还在空间跳跃的过程中,他无法移动任何一处肢体。很缓慢地,他感觉到濒临零点的低温刺骨而来。接着他睁开眼睛,是红的……到处都是……他闭上眼睑,顺着太阳穴划过的是从眼睛里溢出的血。

  

  改造的躯体在核心的运转下高速修复,湛蓝的闪光在他的皮肤表面疾驰而过。在恢复正常思考能力的耗时里,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想他大概是成功了……太好了……

  

  格瑞曾为此设想过无数次。可多少年的蜿蜒坎坷后,人往往却在一个瞬间清醒明了。他以为自己会情绪不稳,会重压释怀,但实际上全部的猜想到头来直接被扔上散热板,吹了去……

  

  过多的情绪化只会坏事,格瑞坚信不疑。他的手掌撑住了地面,还未完全愈合的掌背上,青筋之间又坠落了几滴血。他用着医生到现场转移重伤病人的套法,避开潜在的折损。他很迫切,但越迫切,他就越发镇静。

  

  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脚。尚未抬头,足下明镜像穿透世界的画框,倒如盐湖映天般,云气相隔在境外,置身此地同立于万丈高空无异。犹见飘雪下是一栋高楼,格瑞莫名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但又不像是潜意识里的样子。
  

  他难以捉摸这种熟悉感……
  
  
  有旭月花冰蓝的颜色铺垫,在他脚下的万里原野上是千万星星与白日争辉。
  
  
  有雪。
  
  
  很遥远……

  
  但因为太过可望而不可即,所以很快就让他从这种患得患失中脱身。他顺着楼的基底往上看着,直至楼顶再接的迷雾之上……

  

  ——他看到了金。
  
  
  
  
  
  “金……”他喊他。

  

  他走向他,身体因为期待不安而变得沉重,被这样的感觉侵袭,他努力克服着。

  

  “金?”他再一次喊他。

  

  少年被遗留在空境里度过八年,却还是十五岁的模样,一成不变。除了厚金的发丝褪尽色泽,变成浅浅的藤黄里铺下惨淡——就像是渊薮围剿那一夜,狷狂的苍白短发,如今染满了他的鬓角与发梢。

  

  金恍若未闻,目光空洞地盯着膝上摊开的字典——“GREEN”的下面被指甲划出深痕,纸面也粗糙得伸出纤维刺棱,隐隐有刻穿的嫌疑。没有人知道金历经了什么,不听、不笑、不闹,安静地就像是……被静止在一个时刻里。

  

  “金。”他走到他面前。

  

  金坐着的椅子周围,静止悬浮着众多红漆液体,构成一堵屏障。椅背上镂雕的纹路极淡,就像是工匠落刀前一般光洁。一切的一切都太像刚刚发生过什么一般,然后被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格瑞伸出手,想要搭上金的肩膀。当他的五指探入“屏障”,他的余光里冲入一种能量散射的光,和时空跳跃时“回溯后压,意欲抽离他回时间交界处”的力量如出一辙。

  

  他的手背在那一瞬间,凭空划出若干伤痕。他迅速抽回手,这些伤痕……和他撑着起身前,愈合前,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这里,在格瑞八年前离开空境之时。

  

  “金!”他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地喊他。

  

  可他却被红漆隔开在外,就像足下的明镜,隔开两个世界。

  

  这算什么……终于来到这里了……到头来自己还是不行吗……

  

  “格瑞,你要等待一个契机,才能步入寻找当年真相的正轨。”他的师傅曾经这么讲过——这是好不容易的一个契机,难道还不算吗?格瑞在金的椅子前蹲下圌身,锤着地面。像很多年前,金给他萤火虫瓶时蹲下圌身一般。他臂膀流出的猩红血液在渐渐冰冷的空境中冻结,血液里渗出圌水晶,结成霜花,冰冷袭圌击。

  

  “笨蛋,不要坐着了……”

  

  格瑞像自说自话,他可以轻松地离开这里,但这一次他不会像八年前那样莽撞地……轻松离开。

  

  ——“我回来找你了。”

  

  是字典翻动的声音。

  

  格瑞抬起头,金的双手合起了字典,正看向他……

  

  眉眼深处的裂缝,崩塌了冰封八年的激流。忽然留下的泪水昏花了空白岁月的视野,潸然而落已无可挽回,他的嘴唇颤抖着像在摸索什么熟悉的动作。接着,那个一如既往的弧度在他的脸上浮现,他努力地在笑——纵然他眼窝中仍然浮泛呆滞。

  

  金抿了抿嘴唇,朝着格瑞,像自处为大哥哥的很多年前一样,叮咛到:

  

  “乖乖坐在这里……我马上回来找你……”

  

  所答非所问。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出于一种本能,就像人昏睡前循环脑内的问题,翌日苏醒也仍旧久久徘徊。可格瑞知道这句话,他无比清楚金以前什么时候说过,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凝噎沉默,直到金自己站了起来,同手同脚着迈向他……

  

  然后,金像格瑞一样,蹲下圌身,抱住了他。八年未变的体格此时只够把头埋在格瑞的胸口,鼻尖蹭着格瑞的膝盖,他们保持了这样的动作良久。格瑞一如既往地迁就金,什么也没有说。他的护额耷圌拉下来,半遮住眼,似乎在试图掩饰什么破蛹而出。金很温暖,比他冷透的铁骨械肤温暖太多了。

  

  “金……”他说。格瑞深吸冰冷的空气,将下颌轻轻磕在金的后脑勺上。一切都是让他眷恋的触感。

  

  接着,他听到了温软雏雀般如约而至的回音——“………格瑞。”

  

  “我想你了……”

  


  tbc.

  

  题外话:第一章不好吃到卡牙……总而言之只是设伏笔用用,有可能顺带埋埋地雷,反正拖拖拽拽写了七千多……方便我下一章直接让瑞金公主抱出去,然后整理一下主角队的目前关系构成。

  

  Attention:因为是长篇,思考再三还是想写性格的成长和时局变化。所以刚起步取用原作性格是:①幼年黏格瑞的金(金被暂停了八年)②母星被毁刚刚开始探索真相的瑞(连金帮助走出心理阴影的铺垫都没有)③胆小怕事循规蹈矩的紫堂幻(这个成长会比较明显)④凯莉一如既往恶劣(之后会有团队意识etc)

  

  初章-失而复得,别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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