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收尾


取关随意。

有缘再见吧。

【瑞金】热寂(01)

Ch.1|Ch.2

舰长瑞x异体金

长篇星际AU

  

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北岛《白日梦》

  

  <<

  

  这副躯体被流放至太空外,孕育光的感官与其所属失联。他的微笑秉承缄默,摇晃着双圌腿将寂静的空间割开昏晓。坐在红漆斑驳的木椅上,不曾属于这里的记忆,连同掉落的粉漆色彩悬浮于他周圌身,恍若赤潮圌喷涌圌向空间尽头的另一世界……

  

  抬起手,将悬垂在眼角的白发夹住,扯下一撮往耳后顺去。昏暗的黑影哽咽八年前的血光,在字典翻动的声音里,咒语一遍一遍重复:

  

  “乖乖坐在这里……我马上回来找你……”

  

  >>

  

  寂静,这就是一切。所目及的几颗星子消了,三两游光退散,倒也不妨碍格瑞穿行过废墟的空地。祈福鸟的鸣叫肃穆,咕咕声从尘埃落定的旷野荒芜之上平地而起,裹挟动荡的气流,仿佛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悲哀无力。

  

  八载流逝,这里仍然是他的热土。可足下如同炭火般的焦炙,早已变成令人退避三舍的禁地。但不同意义的热土,都在格瑞的认知里成立,因为这里才是他真正意义的家,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

  

  避开破土而出的钢筋,血锈的气息宛如垂死金鱼溢满塑料袋的腥气,从脚下深层的土壤里渗出。柔软下嵌的泥像皮肉,它藏在黑暗里咆哮的暗河是纵横的血液。

  

  他的每一步,都从现在踏入过往。

  

  但“光”会引导他,照耀开一条路。躲开触目惊心,回到转瞬即逝的克洛诺环状带——曾是最繁荣的一方天地。

  

  这一步距离他一丈远的地面,曾经画满了格子,长不大的金发少年会等他训练结束缠着他跳,即使总无功而返;那一步距离他十米远的土丘,曾经住着爱笑的笨蛋,孜孜不倦地想逗他笑,却老自己先笑场;又一步,视线尽头曾经是他们初次见面的门,如今只剩难以启动的“渊薮”遗骸。

  

  而再下一步……每一步……

  

  当他驻足在唯一一栋建筑前时,环顾周遭,整个世界都布满回忆——而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现在被毁得面目全非。阖目罢深吸气,他体会到了幻觉一般的触景生情——确实很糟糕,糟糕透顶。

  

  把护额往上推了推后,不同的光线从不同的角度直射而来,他俨然进入了光幕般的大楼。

  

  智能机器人在建筑内按部就班,不同于其外的破败,里面全是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一应俱全。而这种种一切,却只服务于一个病患,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苏醒的人。

  

  他很久没来这儿了,因为每每踏进其中就会有种溺水感。不是害怕去看,而是不忍去看,因为凭借现在的自己只能束手无策。他明明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办不到,却要在世人面前撑无所不能的傲骨,因为只有这般鞭策着,好好活下去,他才有希望追究到真相。

  

  格瑞在床边坐下,平复了很长时间,才按下了除雾键。

  

  安静地看着低温舱内渐渐清晰的人,容貌同他相仿,而结霜的眉睫下却闭着最为像似的紫眸。似是昨仿佛是过去不久般历历在目,整个环状带被毁得只剩这一方焦土,其他势力甚至连趁人之危的兴趣都没有了,而他奄奄一息的哭诉,都已经变得遥不可及。

  

  ——是,过去太久了。太久太久,在伸手不见五指之中,孤身一次次避开悬崖、撞向墙壁。放下屈辱不甘,通过最残酷的路径,自我强迫,达成了如今的克洛诺环状带——由金属重建构成的苍白世界。结果,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改变。

  

  他向里面的人——他的母亲,嗫嚅呢喃着,寻求祈福与宽慰:若能将金接回来,后半生定会将当年的真相刨根究底;若不能,那就去陪渊薮逝去的家人……他曾经想过,如果金在,是绝不会让他这样自寻死路的。但旧人早不知生死,已经没有人会拦他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而现在的他,与真相相隔甚远,甚至陷入寸步难行的窘境。

  

  格瑞表面像享受着孤独般走过八年岁月,却无时无刻不想去打开那扇“门”。如今他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契机,能去孤注一掷,哪怕是自寻死路也在所不惜。

  

  将额头靠在了特制玻璃上,冰冷的刺圌激迅速入侵了格瑞的感官神经,这至少能让他于此处保持清醒和理智。寥寥无几的喑哑被机械冻结,流露的情感在表情上一层层退去,最后归还成疏远的常态。

  

  他闭上了眼睛拧紧最后一方平静,许久才抬手摸索到台前指拇大的暗层开关。兀自言语,打破了一人独处的局面:

  

  “——我没有把石板带过来。”

  

  耳畔迅速传来一刹电流的嗤声,和一声惊呼。身着战斗服,很显然是刚出航归来就匆匆跟来的凯莉,方才甩着手腕从他背后的门廊里走出来,蹙着眉头蹭了蹭指尖:“啧……对待女孩子居然这么粗圌鲁!活该你单身!”

  

  不知道哪里露了破绽,被这个大冰块给揪了出来。她从嘴里吐出一口郁闷的长吁——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何必说这些没用的。”格瑞睁开了眼睛,起身朝凯莉走过来,对这位“心思不纯”的副舰长一贯全然不留情面。

  

  “你想干嘛!”一身黑衣束身尚显高挑的女性此时不得已地仰起头,心想自己为什么没能再长高一点,“呵,这儿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舰长大人要杀人灭口?”

  

  “把东西给我。”

  

  “石板已经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凯莉硬扛着与格瑞僵持,维系不到一会又迅速撇开对视的目光,咬碎了嘴里的硬糖,忿忿从腰带上解下一段金属实心管,“给你!观光拍几张照片也不行吗!”

  

  格瑞捏碎了迷你照相机,非常干脆地回答:“不行。”

  

  自从被迫成为副舰长之后,她想靠格瑞秘密的情报发一笔横财的机会就越来越渺茫。由利益关系构成的舰队体圌系比她想象中难脱身一万倍。全都是石板惹出的祸事,还有她那不安生的老爸。

  

  “对了,你什么时候把石板还给我。或者说,您还打算还给小女子我吗?”凯莉尾音上扬,副舰长鲜少的敬语盛满了讥讽的本质。

  

  至今她还是很想研究研究,这块仅有能源储备的石板,到底有什么值得格瑞心心念念的,和这个环状带明令禁止入内的废墟又有什么关系。她可不像外面那些特容易被忽悠的傻圌子,例如紫堂幻,认为环状带八年前真的受到了诅咒、神罚,或者又与莫须有的恶灵交换筹码。

  

  “明天你就可以拿走了。”

  

  凯莉正沉浸在自我里,彼时被打断,迅急歪过头瞪住自己名义上的上司,以确认那是不是幻听:“……什么?!”

  

  格瑞睥了她一眼,然后再无别的动作。

  

  ——祈福鸟还在鸣叫着,除此之外只有金色的穗带刮过军服肩上的五芒星,在病房里里发出的细微却清晰的碰击声,他离开了这里,甚至没有看凯莉错愕的神情,也没有顾忌低温舱的存在。

  

  他要去赴约,赴一场迟到八年的约。

  

  “喂!你耍我开心吗?!”凯莉最终没能得到格瑞的口头答复,但她确实在明天开心了一刻,但当是时就会陷入了投诉无门的郁闷。

  

  “真是……”如此意外的轻松,让凯莉失了乐趣,气不打一处来。她从腰包夹囊里捻出通讯器,上面的迷你信号灯扑闪得没完没了,停顿一瞬还会微弱振动,“谁啊……这么不会挑时间……”

  

  ——紫堂幻。

  

  这个低着头工作的胆小鬼居然在她出任务回来、累死累活的第一天,长篇大论想邀请自己去烛圌光晚餐——真的是认真的吗?不过……主动发出邀请对他而言可以说是质的飞跃了。

  

  凯莉深深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加入的都是什么舰队,居然一个可爱的人也没有:

  

  “诶……”反正明天到来前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不如找个出气筒去。

  

  然天不遂人意。

  

  另一边,紫堂幻收到紧急通知,已经被召回环状带第四区。刻不容缓,他几乎是一路失礼地奔出酒店的。向来对自己没自信的程序员绝不会料到凯莉会如约而至,否则百分百会不知所措地傻站在原地,两头都顾不上。

  

  面对满操作板的红色的指示灯,在控制中心内闪烁不断,大量的数据在虚拟蓝屏上快速变动,肖似于星系透镜边缘的四颗类星体,随着膨圌胀的速率愈加野蛮发展。紫堂捉襟见肘地竭力平衡试值,汗渍从微锁的额间渗出来,他显得非常紧张——

  

  这种上世纪的传送门真的可以使用吗?!

  

  他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从透光性良好的物质边缘,向格瑞投去小心谨慎的目光:年轻的舰长站在硬生生剥离下来、破败不堪的墙体前,像是对着一大摊不可回收的腐圌败金属,他在坑坑洼洼的表面摸索着什么,缓慢——还有一丝丝温和?!

  

  紫堂迅速低下头,打消这种念头。开玩笑,星际联邦排行第二的舰长……从非人的竞技里赢得财富和实力……八年前克洛诺覆灭的唯一一个幸存者……十有八圌九是和魔鬼签订了协议!凡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履历的前提里活下来!

  

  这种人的温和,让紫堂幻实在是不寒而栗。

  

  反观格瑞倒并未留心紫堂,他的指尖停留在一处凹陷,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石板。慢慢靠上边沿,一点一点与墙体的裂缝契合起来,用最小的力道将其按入松散的切面。随后,相接的一处缝隙被墙体吞噬般抹去,像啃食自己尾端的蛇,渐渐融合……

  

  石板上的字泛起光,宗教驱魔的碑文是无声的唱诗班,吟诵着不能触及的禁忌。有什么从石板里涌圌出,破败的缝隙流肆起金水,填满断垣残壁,构成世界树的图腾。墙体剥落在地的碎屑颤抖起来,燃烧出火光,徐徐飘起……

  

  “啪!”

  

  一掌落在了紫堂的背上,吓得工程师猛直起腰杆,从喉管里上涌的惊叫在抬起头的刹那硬生生凝噎——这是一幅无可描述的光景。

  

  “……凯莉!”他低呼。

  

  “别废话,约本小姐还敢放我鸽子,之后再找你算账。”凯莉用手固住紫堂幻正欲右偏的脑袋瓜。抬起左侧大圌腿就半坐在紫堂的椅背上,迫使与其一同紧盯前方。

  

  操作板上的指示灯清一色跳回状态良好的绿色,漫出光泽幽幽笼罩着飞扬的金尘。

  

  格瑞扣住石板的碑文,用力扭转,以它为中心的圆形在墙体浮现。这石板是开关,亦是能源。凯莉的脸色很不好,方才收回一寸目光。

  

  将角度偏转到世界树的主干吻合,格瑞回过头,看见凯莉却丝毫没有惊讶,也没有驱赶走任何人的意思:

  

  “紫堂幻,可以开启传送门了。”

  

  “啊?!——是…是!”这简直是一名调试程序工程师的失职,紫堂听命后才迅速开启了所有阀门。

  

  格瑞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看向身后——朦胧的绿攀附蔓延整个控制中心,金色的尘土漂浮在空气中,就像夏草荣荣的原野间穿息的萤火虫……他一度追求的遥远其实是遥远本身,所以他常常埋头苦干,因此忘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格瑞!”

  

  脑海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他打了个激灵,好在另外二人的注意早已不在他身上。

  

  “格瑞!金哥哥问你,书上说的萤火虫是什么颜色的啊?”金发少年的面孔,在回忆的长河里清晰如旧。夜里不早早睡觉,趁着月色摸黑到室外训练场找格瑞。从远方跑来,在蹲下来,扑上身的前一秒被格瑞支开脸去。

  

  明明是个少年的体格,比未满十岁的格瑞高上许多,但心智完全在平均线以下。格瑞曾经认为金这般放低自己是为了哄他、逗他玩,对此大为不满,结果发现这家伙根本就是笨蛋!根本不是装的!

  

  “你不是只看插画书吗?你自己看插画上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诶——?!格瑞你就亲口告诉我嘛。”金一开始烦,就必然会一黏到底,誓不罢休。格瑞小小年纪就领略到了他的顽强圌精神。

  

  盯着卖乖的那张脸良久,格瑞蹙眉,咬了两个音节:“金色的。”

  

  “可是我觉得是绿色的!”

  

  格瑞正欲开口说,你觉得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结果就被金的卖关子的动作唬住了——金忽然蹲下圌身,让视线由俯视变为仰视。从松松垮垮的白色垮衫背后噌一下掏出一个玻璃瓶,高高递出:

  

  “当当!格瑞你看!”

  

  他不上心地垂眸去观察那个瓶子,在内圌壁围了一圈薄薄的大草片,有一星点的光忽然亮了起来,透过叶子,恰好蒙着层浅浅的绿。他还未曾开口,金就一脸得意,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

  

  “你看,我就说萤火虫是绿色的嘛。克洛诺一年四季天气都很冷,它们都不生活在这里,真是好可惜啊……如果克洛诺再暖和一点点的话,萤火虫一定会搬来住的!那样的话,格瑞就再也不用摸黑走夜路啦!——这瓶是我特地麻烦姐姐在幻兽星系捉的,还没有仔细检查,第一时间就想拿给你看。格瑞你不是喜欢绿色的吗?这瓶就送给你啦!”

  

  金总是话很多,格瑞往往只是安静地听,不去接他的话茬。可是他这次难得主动地,从金手上接过萤火虫的瓶子,无法开口去说所谓的事实,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谢。”

  

  金的絮絮叨叨瞬间戛然而止,怔怔地盯着他。

  

  格瑞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回应他了。果然……他很喜欢!真的太好了!旋即一抹极度满足的微笑洋溢了金的脸庞,眉眼弯弯流露出欣喜,回应是那么清晰,清晰到格瑞不愿去反复回播——

  

  “不客气!只要格瑞开心就是值得的!”

  

  格瑞是在凯莉和紫堂幻的对话之中回过神来的,他眼底还有未上冻的温和残留,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部下,他们都未曾察觉。

  

  虽然同一时刻里有无数人在谈论,但那都与格瑞无关。因为等待格瑞的人只有那么一个,想让他天天开心的也只有那一个,而且从不会被时间动摇。

  

  我们这一生会与数以千万的人擦肩而过,但是与谁只是萍水相逢再无瓜葛,与谁能结下羁绊不死不休,与谁能够相濡以沫守护彼此的孤独……才是真正值得用一生来验证的。

  

  ——他再无半点迟疑与对回忆的留恋,只身步入暗潮汹涌的传送门。

  

  稳定的传送就像跨过门槛一般容易,而不稳定的传送和踹进黑洞分解重塑没有什么区别。本就十分牵强的条件决定,格瑞体验的自然是后者。即使他早已经料到并且准备充分,超越了承受极限的结局只有分崩离析。

  

  格瑞全身没入旋涡后就再睁不开眼睛,也动弹不得。他的被改造后的躯壳,让痛觉很轻易地就在空间跳跃中消失。同时,了解自身情况的感官在这时也完完全全失灵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只是尽可能地想着要保持目前的僵硬,防止被穿梭隧道内的任何漏洞撕扯成碎片。

  

  他体内的某块核心石,此时将炙热的浪充斥进沸腾的血液,顺着改造后的脉络缠绕周圌身。

  

  他明明不痛不痒,却精神恍惚。背后有一股力量牵制着他,仿佛把他抛掷在时空的交界线,回溯后压,企图完好无损地抽离走他的灵魂,可一次次被核心石抵消。

  

  他脑海中过载的血海深仇如洪龙破堤,但难以滞留地迅速掠过。

  

  还差一点点……

  

  有人在笑,他分不清是渊薮覆灭前的还是覆灭后的,是由衷为他高兴还是冷酷的嘲笑。

  

  差一点……

  

  格瑞被狠甩了出去,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大脑供血不足致使他眼前一片黑暗,头很沉辨不清重力地带,似乎还在空间跳跃的过程中,他无法移动任何一处肢体。很缓慢地,他感觉到濒临零点的低温刺骨而来。接着他睁开眼睛,是红的……到处都是……他闭上眼睑,顺着太阳穴划过的是从眼睛里溢出的血。

  

  改造的躯体在核心的运转下高速修复,湛蓝的闪光在他的皮肤表面疾驰而过。在恢复正常思考能力的耗时里,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想他大概是成功了……太好了……

  

  格瑞曾为此设想过无数次。可多少年的蜿蜒坎坷后,人往往却在一个瞬间清醒明了。他以为自己会情绪不稳,会重压释怀,但实际上全部的猜想到头来直接被扔上散热板,吹了去……

  

  过多的情绪化只会坏事,格瑞坚信不疑。他的手掌撑住了地面,还未完全愈合的掌背上,青筋之间又坠落了几滴血。他用着医生到现场转移重伤病人的套法,避开潜在的折损。他很迫切,但越迫切,他就越发镇静。

  

  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脚。尚未抬头,足下明镜像穿透世界的画框,倒如盐湖映天般,云气相隔在境外,置身此地同立于万丈高空无异。犹见飘雪下是一栋高楼,格瑞莫名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但又不像是潜意识里的样子。
  

  他难以捉摸这种熟悉感……
  
  
  有旭月花冰蓝的颜色铺垫,在他脚下的万里原野上是千万星星与白日争辉。
  
  
  有雪。
  
  
  很遥远……

  
  但因为太过可望而不可即,所以很快就让他从这种患得患失中脱身。他顺着楼的基底往上看着,直至楼顶再接的迷雾之上……

  

  ——他看到了金。
  
  
  
  
  
  “金……”他喊他。

  

  他走向他,身体因为期待不安而变得沉重,被这样的感觉侵袭,他努力克服着。

  

  “金?”他再一次喊他。

  

  少年被遗留在空境里度过八年,却还是十五岁的模样,一成不变。除了厚金的发丝褪尽色泽,变成浅浅的藤黄里铺下惨淡——就像是渊薮围剿那一夜,狷狂的苍白短发,如今染满了他的鬓角与发梢。

  

  金恍若未闻,目光空洞地盯着膝上摊开的字典——“GREEN”的下面被指甲划出深痕,纸面也粗糙得伸出纤维刺棱,隐隐有刻穿的嫌疑。没有人知道金历经了什么,不听、不笑、不闹,安静地就像是……被静止在一个时刻里。

  

  “金。”他走到他面前。

  

  金坐着的椅子周围,静止悬浮着众多红漆液体,构成一堵屏障。椅背上镂雕的纹路极淡,就像是工匠落刀前一般光洁。一切的一切都太像刚刚发生过什么一般,然后被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格瑞伸出手,想要搭上金的肩膀。当他的五指探入“屏障”,他的余光里冲入一种能量散射的光,和时空跳跃时“回溯后压,意欲抽离他回时间交界处”的力量如出一辙。

  

  他的手背在那一瞬间,凭空划出若干伤痕。他迅速抽回手,这些伤痕……和他撑着起身前,愈合前,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这里,在格瑞八年前离开空境之时。

  

  “金!”他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地喊他。

  

  可他却被红漆隔开在外,就像足下的明镜,隔开两个世界。

  

  这算什么……终于来到这里了……到头来自己还是不行吗……

  

  “格瑞,你要等待一个契机,才能步入寻找当年真相的正轨。”他的师傅曾经这么讲过——这是好不容易的一个契机,难道还不算吗?格瑞在金的椅子前蹲下圌身,锤着地面。像很多年前,金给他萤火虫瓶时蹲下圌身一般。他臂膀流出的猩红血液在渐渐冰冷的空境中冻结,血液里渗出圌水晶,结成霜花,冰冷袭圌击。

  

  “笨蛋,不要坐着了……”

  

  格瑞像自说自话,他可以轻松地离开这里,但这一次他不会像八年前那样莽撞地……轻松离开。

  

  ——“我回来找你了。”

  

  是字典翻动的声音。

  

  格瑞抬起头,金的双手合起了字典,正看向他……

  

  眉眼深处的裂缝,崩塌了冰封八年的激流。忽然留下的泪水昏花了空白岁月的视野,潸然而落已无可挽回,他的嘴唇颤抖着像在摸索什么熟悉的动作。接着,那个一如既往的弧度在他的脸上浮现,他努力地在笑——纵然他眼窝中仍然浮泛呆滞。

  

  金抿了抿嘴唇,朝着格瑞,像自处为大哥哥的很多年前一样,叮咛到:

  

  “乖乖坐在这里……我马上回来找你……”

  

  所答非所问。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出于一种本能,就像人昏睡前循环脑内的问题,翌日苏醒也仍旧久久徘徊。可格瑞知道这句话,他无比清楚金以前什么时候说过,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凝噎沉默,直到金自己站了起来,同手同脚着迈向他……

  

  然后,金像格瑞一样,蹲下圌身,抱住了他。八年未变的体格此时只够把头埋在格瑞的胸口,鼻尖蹭着格瑞的膝盖,他们保持了这样的动作良久。格瑞一如既往地迁就金,什么也没有说。他的护额耷圌拉下来,半遮住眼,似乎在试图掩饰什么破蛹而出。金很温暖,比他冷透的铁骨械肤温暖太多了。

  

  “金……”他说。格瑞深吸冰冷的空气,将下颌轻轻磕在金的后脑勺上。一切都是让他眷恋的触感。

  

  接着,他听到了温软雏雀般如约而至的回音——“………格瑞。”

  

  “我想你了……”

  


  tbc.

  

  题外话:第一章不好吃到卡牙……总而言之只是设伏笔用用,有可能顺带埋埋地雷,反正拖拖拽拽写了七千多……方便我下一章直接让瑞金公主抱出去,然后整理一下主角队的目前关系构成。

  

  Attention:因为是长篇,思考再三还是想写性格的成长和时局变化。所以刚起步取用原作性格是:①幼年黏格瑞的金(金被暂停了八年)②母星被毁刚刚开始探索真相的瑞(连金帮助走出心理阴影的铺垫都没有)③胆小怕事循规蹈矩的紫堂幻(这个成长会比较明显)④凯莉一如既往恶劣(之后会有团队意识etc)

  

  初章-失而复得,别后欢喜

【瑞金】Whale Fall

|借梗:鲸落梗白骨皇宫|

|微博已授权@血热词冰|

52Hz鲸瑞x美人鱼金

当鲸鱼在海洋中死去,它的尸体会最终沉入几千米的深海。生物学家赋予这个过程一个名字——鲸落(Whale Fall)。一座鲸鱼的尸体可以供养着整套生命系统长达百年,这是它留给大海最後的温柔。

 

"金的喉嗓是一条失去引擎震动的无桨孤舟,而格瑞的名字是七海相连最漫长的海岸线。"

 

 

 

鱼群摆尾残留的晃流声闷灭,胶着为深海死囚的镣铐,它们群居却各为己利,最终没有一个能前往天国。一场七月的猎宴在厄尔尼诺事件中匆匆收场,被人类废弃湮没于上世纪的鱼雷在千米内轰然爆破,紧接着的热浪翻腾,一只幼鲸被卷入深海。

 

“能听见吗?”

只有族群凄厉的鲸歌由海浪递来,颤动脂层几乎将中耳骨碾裂。

 

“能看见吗?”

只有腐朽铁皮灼伤角质层的余波,温顺的鲸更进一步沉默寡言。

 

但确实有人在同他说话,一遍一遍,全无厌倦。将他从尸体遍布的精神世界里抽离:“……”

 

“喂——小家伙!醒醒!”

 

格瑞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着,尽管那并不足够长来将它环合,他由深陷的海砂里被托出,躺在表层泥屑里。等视野的重影终于凝合成清晰,他劫后余生的第一眼:那是一对美人鱼姐弟。

 

抱着他的美人鱼是长姊,一旁长相相似的胞弟怯生生地盯着,依赖性地抱着高自己一倍的金色三叉戟。

 

“太好了。”他们的目光刹那对上,长姊当时露出如释负重的表情。即便幼鲸的死活,在这残酷的海域里本与她无关,可某种坚定的处世准则仍推动她悉心询问,“尾巴还能移动吗?”

 

他困顿地摇摇头,眼里除不解且防备之外,更多的是大难不死、接踵而至的封闭与空洞。将此尽数囊括入目的长姊并没有摆出居高者的怜悯同情,而是闪过一丝痛心,仿佛这个小家伙身上的伤痕布满了她的全身。唯一能给予他的只是绝类平凡的一抹朝晖。她鼓励般轻蹭他的吻部,絮絮安抚:

 

“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金,先把三叉戟放下吧。”她的手腕压了下去,重蹈了刚才的动作。用温柔可靠的怀抱,接纳了幼鲸,似摇篮曲般令人安心地在他耳畔呢喃:“我叫秋,那孩子叫金——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反映稍许迟钝,浑浊的眼带有看不真切的血丝。缓慢地呼吸后,他想着还是要作出答复,便提起气力从带有血丝的咽喉深处嘶哑出声:

 

“……格瑞。”

 

幼鲸52Hz的频率暗哑,响度几乎难以用耳朵捕捉。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陈述,别人都会将他当成哑巴,一个带着北冰洋寒流的未来庞然大物。世上没有任何海洋生物能听懂他,甚至是他的本族里也没有一个。历经灾祸、围守孤独、习惯自立的鲸鱼,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秋果不其然愣了一下,能感受到声波的微动,却听不见。

 

格瑞的眼睛再次黯淡下去,无所依傍的声音泯灭于寂然——

 

直到,那个孩子眼里流过一瞬粼粼波光。空着双手,从他姐姐背后,试探性地摆尾游近。择去稚弱的生熟,将一颗夜明珠从璀璨的胸膛里捧出。将那困着52Hz的隔音堡垒凿开墙隙,注入最为纯粹的浩然之气。

 

格瑞清楚地记得,无论时间跨过多少沙海,他都记得——清越的童音笃定,并且吐字到位:

 

“那个……你好!格瑞…是吗?”孩子涉世未深的纯净蓝眸,通透清澈如水晶,“我叫金!——你流了好多血啊……”没有起初胆怯,稚嫩的小家伙已经将幼鲸归入了好人的行列:

 

“如果可以的话,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格瑞。”

 

金能发出比所有他耳濡目染的鲸歌都曼妙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从人鱼的口中,喊出了,他的名字与最简单最深刻的邀请。

 

 

 

“金,你要乖乖呆在这儿,知道吗?”“不要!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要耍赖皮,金。未来的勇士要有自立能力。”“可是……”“更何况格瑞不还陪着你吗?”

 

金瘪着嘴,对于姐弟俩每天都要上演的这一幕,一旁的鲸鱼面色冷淡,完全不想管。每每至秋话音落,投来的求救信号时,方才勉为其难开口:“秋姐,你先去吧。”

 

至于原因,就是金听见后,都会习惯性地向秋重复到:“姐姐,格瑞刚刚说秋姐你先去吧!”

 

“好。”秋满意地点点头,提起三叉戟,“金真是个男子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去喽。”

 

只有将日子玩出各种花样,才能把小朋友连哄带骗带去幼儿园,秋对此了如指掌。得逞般在金愣住的呆滞目光里迅速游离,速度快到再也摸不到流迹——小金毛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反身就扑到了鲸鱼的背上大闹起来:“格瑞!你刚刚怎么那么说!姐姐跑了!你赔我!”

 

“不要。我还有事。”格瑞转过身,又被金拽住了鱼鳍——“不行你赔我!”

 

折腾来折腾去,严格遵照日程表行事的格瑞实在是招架不住,为了尽早脱身只好妥协:“那你想让我怎么赔?”

 

“我想想……嗯……”反而是小人鱼陷入了思考。半晌才敲定了一个愿望,“要么你当我的骑士吧——不是过家家那种!”

 

格瑞看傻子似的眼神直接投来,肯定没当回事。而99%正经的决策没有得到立即的答复,急性子一下就摸不着对策了:“格瑞你怎么不说话了啊。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可以把七海之王的皇冠分一半给你!怎么样?”

 

看着金掏出鱼骨王冠,自作主张地摆出“一言为定”架势,还鼓出吃亏似的标配嘟嘴。格瑞不免要压抑对这类长不大行径的轻笑,表面还是冷着腔:

 

“随你。我可以走了吗?”

 

“不许!你根本没把七海之王的话当回事!”

 

 

 

“你在干什么呢?”格瑞鲜少有愠怒的语调。他难得陪金在七海闲逛一天,不想后者居然丝毫不给面子,从出发到结束,一直跟在他后面挤眉弄眼。

 

“我想哭。”金这么回答道,更令格瑞百思不得其解。

 

“哭?”

 

“嗯。”金有些酸涩地抬眸,“凯莉说,美人鱼极度悲伤的眼泪能变成珍珠。我想让格瑞看看珍珠……所以……”

 

“哭不出来就不要哭了。”格瑞打断了金的话。小美人鱼常常会哭,但从来没有盼来一次珍珠,因为他活在阳光里,不懂得极度悲伤的意味。他的骑士也不想让他品尝这种东西。

 

金有点气恼:“那格瑞你喜欢什么啊?” 

 

庞然大物为这个问题思索了片刻,接着他眸中纳入明晃晃的发光体。海水宁静的脉搏在他的皮肤上流淌过日光,斟酌后,他给予了答案:

 

“……太阳。”

 

“太阳?”金语气里染夹疑惑。仰起脑袋瞅着被曲折的天空,天体的热与光在海波里荡漾散逸,恰巧余一席亮斑停驻于他的鼻尖。

 

格瑞不言语地看着世界中央——他孤独的日子如此之多,零零碎碎散落,是成千上万如无月之夜的极地繁星,胜过汪洋里破碎的珍珠粒粒。好在他有一个太阳,他所喜欢的太阳。当旭日东升之际,全部的星星都会消失——珍珠也会黯然失色,悲伤也是。

 

金浅海色的眸子注视着格瑞喜欢的东西,不注心想,格瑞应该也像太阳一样温柔吧。使其窃喜的是——这只有他知道。因为只有他能听见。

 

“嗯。”格瑞和金回归的目光交汇,对着金的脸说,“是太阳。”

 

怀揣着与格瑞截然不同的观念,金略有些贪心地满足,很认真地点头应到:

 

“啊……我也喜欢!”

 

笑容如同亚特兰蒂斯湮没的遥远神迹,独一处显验。骑士守护王的故事,在他流露出阳光的眼角发芽——这是他们彼此喜爱的太阳……

 

翌日。

 

金苏醒于珍珠铺满的海床,任凭波涛带来昨夜的微凉,浅淡的月光从光滑的球体表面浮过,簇拥着礁区珊瑚的斑斓万色。他吃惊地爬起来,看着额顶沐浴阳光的大家伙,忙问:“这…哪儿来这么多珍珠?”

 

“你哭的。”格瑞总懒得多给金几个字。

 

小金毛挠着头痴痴呆呆地环顾周遭,陷入自我怀疑。很快转色!脸上忽涨红了,手一挥拍到自己的床上,极度愤怒地喊道:“格瑞你居然骗我!别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的眼珠都没这么大!”

 

“……”忘了。

 

 

 

这个世界,被不确定因素围剿。昨天还容光焕发精神奕奕的人,今天可能就会把全身的理想包袱扔下,撕开乐观的皮囊,在最亲密的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

 

“格瑞,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小人鱼的眼眶红红的,强忍着不让自己哭。

 

“好。”他没有理由拒绝,也绝不会拒绝。

 

一双手在他面前翻着秋留下的厚厚故事集,在喊停的哪一页顿了下来。座头鲸的鸣歌是大洋最富有磁性的乐章,而格瑞的声音只有金能听见,他全部的言语、情感都由金来传达、保存。

 

故事的末了,小美人鱼没能变成泡沫,而金却变成了一个小哭包:

 

“格瑞……姐姐她会幸福吗?”

 

“当然。”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是因为变成人类回不来了吗?”金的眼泪一滴滑落,在触地的恍惚间,变成贝壳里的珍珠,断线了一般止不住。格瑞只有用鳍揽住他说:“她还在路上,人类的船只行的很慢。”

 

“可是……也不要三年吧。”金捂着眼睛,哭腔里,不让格瑞看那张揉得让人心疼的脸。

 

“金,你记得秋姐说过一句话吗?”

 

鼻音闷闷地从格瑞鳍下传来:“什么?”

 

“52Hz的鲸鱼没有人能听见,但他绝不会放弃大海。没有鱼群,没有同类,从七海的一端到另一端,呐喊二十五年无人应答。但大海的浩瀚他比谁都清楚——所以说,秋姐真的还在回程的路上。你相信我吗?”

 

金用手搭着格瑞的鱼鳍,将它微微抬起。露出红通通的鼻尖,摇晃着脑袋:“我不相信。格瑞你才没有二十五岁。”

 

鲸鱼有些无奈:“那你相信秋姐吗?”

 

“……嗯。”小国王自觉地点了点脑袋。

 

“那就足够了。”

 

“……”金又摇了摇头。良久,话痨缄默,没有回复。鱼鳍遮掩的黑暗中,明亮的蓝色一闪而过。在格瑞垂眸的困惑中一字一顿地吞吐道:“不对不对,还不足够……”

 

金呼吸着水中的氧,从座头鲸的倚靠内游曳而出,在背后抱住了巨大的海洋生物,亟待着补充——“格瑞有鱼群……有同类……格瑞不会孤独的,格瑞还有我。我会是格瑞永远的倾听者与传达者……我想成为你的朋友……你的……”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格瑞缓缓止住了他:“怎么最后变成你来安慰我了?”

 

格瑞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一如既往,可心里苦笑。他不想劳烦身边的任何人,却又在无形之中与金相依为命,而他本身长久至今终难以察觉。你又该如何支付我昂贵的温柔与多余的情感债务?

 

“因为我想成为……”他猛嗅了嗅鼻涕,蹭过眼角的刺痛时又挤出一滴眼泪,但还是忙想着接上自己刚刚的话。

 

“别哭了。”鲸鱼总认为金是简单的,易懂的,所以自认为知晓金接下来所要说的每一句话。可金实际上是无限的可能构成的,格瑞也因此失去了很多珍贵的机遇,因为他的打断与孤行的性格。

 

他摆了摆尾巴往海面游去,“你不是说喜欢太阳吗?”

 

金愣住了,忽然想起了不久前的询问。

 

在波涛层层剖开的平滑起伏里,天然明镜将世界的光彩汇聚进沉沉的水底。无冕的七海之王看到,他单方面宣布的骑士向太阳游去。理他越来越远,但触手可及。

 

“……”姐姐说过,要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啊。

 

他垂下脑袋又抬了起来,“……嗯!”从丑稀稀的哭巴脸里舒开往日的微笑,“抱歉啊格瑞,我忘了你不喜欢珍珠……我下次一定会记住的!永远都不会忘!真的!”

 

他会和格瑞喜欢的东西一样,日复一日东升西落于七海之滨。

 

——自那以后,金发誓自己再也不要哭了。

 

 

 

他捏着一张扇贝地图,要搞大事业般沉着气,然后在鱼声鼎沸的觅食区高傲地宣誓自己成年的讯闻,七海之王不再是小屁孩了!

 

几天前,西海岸的星月魔女告诉金,巧克力是含蓄的恋爱邀请,小国王立马动身去找,但当他将甜蜜的糖果交于自己的骑士时,只剩下一团残渣锡纸……

 

他还想送过玫瑰,但那花瓣过于不屈不挠,浸入水中不久就失去了鲜艳坚韧。最后的孤杆还比不上七海的珊瑚花……他还听信过穿婚纱就能与所爱天长地久,最后被格瑞勒令给扒了:

 

“格瑞你为什么不许我穿!凯莉说,姐姐一定是穿着婚纱才获得幸福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才不肯我穿的!”

 

“不是这个问题,金。”

 

“不行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脱!”

 

——结局不言而喻,七海之王陷入了人鱼青春期的美妙苦恼之中。

 

热衷于在水晶球里看热闹的星月魔女,还和金说过一个故事:丘比特会把你爱的人的名字刻在箭头上,然后蓄势一箭射向他,对方就会察觉你的心意。即使那是单箭头的魔法,只要有行动,就弥足可贵。

 

但这扇贝地图压根不是给人看的!完全找不到伊甸园在哪啊?路痴瞎碰运气也找不着。金只好落败而归,怏怏地看向自己的骑士,默默给自己打气——

 

“格瑞!看我——”

 

“?”座头鲸敏锐地捕捉到自己的名字。从海面上下潜而来,不清楚自己的国王这次又搞出什么花样。

 

金磨了磨牙,暗下决心还是要说清楚。比出手势的枪口径直指向格瑞,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天真地扣下扳机:

 

“梆!”

 

他嘴里吐出一个大大的气泡儿,单音节在海水中裂成一把承载七色的小小的沫沫:

 

“对不起!我没有找到丘比特!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一直喜欢你就足够了!所以你也不用急着回答我!”

 

“……”格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心中所想,丘比特是射箭,金这开枪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笨蛋。”况且这种事可不是随便承诺的,是要扛起责任与付诸时间的。

 

他只得撂下惯例般的称呼撇头就走,即使那双手还死死扯着他,甩也甩不掉。

 

金把脸一贴在格瑞背上,似乎被说笨蛋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反倒笑着自言自语起来:“我啊……会是格瑞永远的倾听者与传达者……我想成为你的朋友……你的恋人,你的家人。我当初就想这么说了,可你总不愿把我的话听完!”

 

这种事,他当然是深思熟虑的!可是每每都会被格瑞忽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错了,格瑞才会一直把他当成额外守护的对象,而不是患难与共的人。

 

金抿唇,在荒凉斑白的鲸类脊背上落下一吻。

 

这是人鱼定情的传统,生死相随。可是,他没有告诉格瑞。

 

“我一直都知道,从太阳第一次升起的时候就知道了。”感受到背后温暖的触感,格瑞平静地道来。也因为这句话,与此同时,他的小太阳彻底愣住了——这到底是反应多么迟钝的直球爱好者啊,格瑞叹了口气,扶着还没把细节与时光连接起来的七海之王缓慢前行。

 

“这不对??格瑞你知道?可我什么都还没说?不对!我刚说的。”金混乱起来,他绝没有料到格瑞会直接回答他,明明……明明应该是一声不吭直接离开啊!

 

“嗯,知道。”格瑞毫不厌倦地第二遍肯定了这个表面不要回答,心里却极度渴望的家伙。

 

“你知道还……不对……??”金的手忙脚乱猛地刹住车,触电般戛然而止,在水里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格瑞。

 

想通了吗?这个笨蛋。

 

52Hz的音频不着痕迹地“嗯。”……是太阳,金无比确定那段记忆,他那时垂下头望过去,格瑞盯着他说了那两个字,“太阳……”如果格瑞说的太阳不是那个太阳,自己岂不是……

 

呼啦——碧蓝的鱼尾在转身的一瞬激扬出迅速上浮的气泡。

 

啪!——“格瑞!你是不是喜欢我好久了!”金的脸埋在格瑞的额间,呜噜噜地说着。而鲸鱼赖以相听的中耳骨却轰隆隆地传送着信息。

 

“……”

 

“我,我收回前言。请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小国王请求般的语气,让他不想再错过什么了。有时候等待是漫长的,变化是潜移的,而改变是一瞬间的。他们本该是一对,却不知不觉错过了太多。应该是彼此的港湾——那就需要一个终身通行证。

 

“嗯。”格瑞感受到温暖与颤动,“很久……”

 

金被难以言表的幸福感冲昏了头脑,终于回归了正常的状态,绕着鲸鱼周身兜了个圈儿:“再说一遍!……说嘛!——诶???!就在说一遍嘛格瑞!就一遍!真的!我以七海之王的名义发誓!——格瑞你都说了,也不差这一次嘛!”

 

格瑞瞥了一眼金,附身下潜,赖皮鱼扯着他的尾部也不怕被扇飞。嘴里叽里咕噜没完没了,还专门侧耳在格瑞吻端——“说嘛!”

 

“……”格瑞与金对视,“说多了就失效了。”

 

“可我就是想听。”

 

“不谈这个了。”

 

“不行!”

 

金揪着鲸鱼……直到那魔咒般的52Hz不知何时萦绕在他耳畔——“对了。十八岁…生日快乐,金。”

 

接着这句话,他的手上一滑,从格瑞身上甩了出去。

 

如果有更多的岁月,他们要走的路,本还有很长……

 

 

 

海中央有一块礁石,但冰川的塌方与融化,潮起潮落与海陆变迁,它如今刚巧没入水底。那儿曾经是秋拍着金唱摇篮曲的地方,现在却失了价值。礁石的消失后,金就很少再碰过秋喜欢的乐器。

 

“格瑞,我想去海边礁石那里试试这只风笛。”金某天夜里,心血来潮晃醒了格瑞。对于拿着秋的所有物,他现在也不会触物伤情了。

 

但后者一睁眼就拒绝地很干脆:“我去不了。”

 

“这样啊……”金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格瑞瞥着他,“……但是你可以在我背上。”

 

对于格瑞鲜少的主动让步,金自然是欢快得很,当然只限在格瑞呲水柱前是乐呵的。“格瑞你是不是想来呲水柱,才主动愿意让我坐你背上的?!”金被激了一脸水,猛拍拍格瑞的尾巴。

 

“不是。”

 

“果然!太敷衍了!”

 

一点也不像刚交往的恋人,没有巧克力和玫瑰花,也没有白婚纱。但陪伴是长久以来从没变过的。

 

 

 

【插注:单吃糖的可以撤离了】

 

 

 

海面上荡过一只才扔没多久的塑料瓶,金沿着捕鱼队行过的航道,在海床上捡起两只破损下沉的浮漂,然后扔进海草扎的袋子里。这片的珊瑚已经死净了,连珊瑚虫的尸体都见不着一撮,更别提其他鱼类了。

 

格瑞还是跟在他左右。金抚摸苍白贝壳时,脸上闪过的惋惜心痛稍纵即逝,接着又弯下腰捡了些无关紧要的扭曲鱼钩。他和秋越来越像了……以这片汪洋里的生命为己任,兢兢业业地朝着合格的七海之王前进。格瑞曾一度不理解姐弟俩,不因年龄变化的善与志,但这同他寻找一些东西的决心是相同的。

 

“格瑞,再过一会你先回去吧。要到浅海区了,我得把袋子扔到北岸去。”望见头顶漂远的塑料瓶,束了束海草,金正色道,“放心啦,不会被人发现的。”

 

美人鱼在一些人类眼里是美丽凶残的,而一些人类在美人鱼眼里也是可恶的,只不过金将善与恶划分的非常清朗。他懂得趋利避害,他没有人性残缺里的自私自利之心,而这一切就像温暖的阳光,将格瑞幼年时被炸伤的阴影驱除殆尽,相信人分好坏,理智地接触了金的朋友们,与他们成为同伴。

 

——金已经成年了。没有姐姐庇护下的胆怯,没有动不动哭鼻子的习惯,也没有过度依赖格瑞的理由了。

 

鲸鱼的腹上被破洞渔网割开的划痕还有血迹,他不放心地看着金。

 

“没事的格瑞,我可是七海之王啊!”金晃了晃秋的三叉戟,笑面依旧。

 

但这才是格瑞担心的根源,有些时候他太过于单纯。几天前他和金巡游在七海之东时,看见过一大堆破碎锈绿的金属,那家伙不由分说就要去清理,如果不是格瑞阻拦,万一是炸弹后果不堪设想。但事后发现是船甲碎片,金还特别不在意地一笔带过,马虎大意。

 

多久前他就郑重地说过:“因为我是七海之王。”金中二的言谈从来没随年龄增长减弱,反而越来越责任化,“格瑞,这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绝对,绝对会让七海回到姐姐那时的繁荣。”

 

但愿如此。

 

“你…小心。那我走了。”格瑞不是挽留的人。

 

“好。”金面向格瑞笑着,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腻腻歪歪地扑过去拥抱。因为他想成为像格瑞那样的人,不是谁的累赘,成为谁并肩的依靠。

 

他们往着相反的方向,相隔越来越远……

 

 

 

格瑞曾经想过,如果弄清楚是谁诱导鲸群进入闭塞的冰川夹缝,是谁动触及了万年冻土,是谁害死了他一整个家族之后,他会不会浪迹七海,再次变成孤独的鲸探询于世界每一方土地,亦或者是甘愿追随金,相伴直至死亡。

 

“格瑞,你在想什么呢?”一双手挥动在他视野里,“你答应我今天去找凯莉,要巫女的药水一起上岸找姐姐的。”

 

缓过神,格瑞看了金好一会,才想起自己的许诺。

 

“你居然忘了!”金拍拍他,感觉后者今天心不在焉。格瑞心里有种异样的潜意识在作祟。

 

“没有,走吧。”

 

金还是换着花样游动,自顾自地笑着,渐渐领在格瑞前面……

 

直至瞬间撒下的网,海水凝结,戛然而止。

 

金抬头仰望不完全的黑影,那时他第一次见识到七海的真实——格瑞从后面拍击开厚重冰冷的海水,迅速挡在了金上方。那张密集的网直接在鲸鱼的皮肤上划开一道道小口子。血花绽开的片刻,渔网却因为格瑞庞大的躯体而无法收紧,很快错开扑向它真正的目标——大狩猎后支离破碎的沙丁鱼群。

 

“!!格瑞!——你没事吧!”

 

金甚至来不及多说几个字,格瑞警惕地盯着一年一年越来越庞大的捕鱼队,强作平静地掩盖着所有渺小的疼痛感:“没事。”

 

金相对于格瑞而言,瘦弱的双臂伏在格瑞鱼鳍边。他从来不在大狩猎期间进入七海中央;小时候秋不允许,大了格瑞也不允许,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人鱼族的皇宫在这里败落,座头鲸的族群在向北不远终结。

 

“鱼群……”

 

金指着被越压越密集的银灰色鳞片鱼,向格瑞透出无所适从的眼神。

 

“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仅仅是向海里抛掷的亵渎,还有真正猎杀的毫不留情,“他们不该把网编得那么密……这不可以……那是今年两群沙丁鱼之一,大狩猎已经结束了啊……”

 

“他们不遵守大狩猎的规则。”

 

格瑞挡住了金,他已经能感受到那双纤长的臂膀微微挤压的用力。

 

“可是鱼群——!”

 

“你做不到,金。秋姐也是。”格瑞的声线完全低压下来,他绝对不会让金冲出去的。那是他对秋的承诺,对他家人的承诺与守护。

 

但当他情急之下说完,就直接说不出话了——他刚刚……格瑞转身望向金,美人鱼的手从他的伤口处垂下,被血微染的色泽蒙在他们之间。

 

“……格瑞…你说什么?”金看向他,目光直接洞穿了心脏,“姐姐…不是和凯莉要了药水吗?”

 

 

 

当夜金就消失了,即使格瑞一直看着他,他也一声不吭就钻了座头鲸的视觉盲点,追赶向那个该死的方向。

 

七海,鱼群,姐姐……

 

那种精神撞击,坠落了达摩克利斯之剑,将朗基努斯之枪钉入耶和华的身躯。他不过是片面活在光里,活在爱里,活在上帝谱写的童话中。他在少年时接收到的善意谎言成了心中恶魔的牢笼,现在这把对应的钥匙正在扭转。

 

……金色的三叉戟从甲板上掉入海中。

 

金被摔在甲板上时,船上的人类嘈杂蜂拥,用夜晚勘察鱼群的强光灯对着他紧闭的双眼,一览无余,他在刺伤人的惨白里无处遁逃。头被粗鲁地扭过来,迎着光线,男人用枪管挑开他湿透的金发,然后惊呼:“真的是条人鱼。”

 

甲板沸腾了,那是令金惊恐的笑声,一波波淹没了他单薄的呼唤,他干涸的喉管里是一遍又一遍的“放了鱼吧……”“海里已经没有足够的鱼籽了……”“不要……”“拜托你们……我和你们走行吗……”“放了他们……”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声碰杯。

 

格瑞看见了三叉戟反射而来的光芒——沉入水底。

 

接着,他做了自己一生中最无退路的决定,袭船。

 

应该说他早就料到,人类贪婪地带上了捕鲸炮。所以当那声炮响响彻云霄之时,金属贯穿了他的躯壳,他却在对着金笑。血腥的气息从船底扑面而来,他转身躲开了,没有让金再看到他——伤痕累累的样子。

 

“不要……”

 

甲板上在尖叫着乱作一团,水从仓底抄上,救生船被推翻进了汪洋——可笑之极,群居着各为己利,他很安心,因为坏人都去不了天国。船在侧翻,失去了一切的老船长孤身扛着捕鲸枪,红了眼要同归于尽。

 

“不要……”

 

他想再看金最后一眼,但他做不到。格瑞感谢自己能遇见金,在他失去一切的时候,金能用干净的声线道出他的名字。他们一起长大,是朋友,恋人,家人。当一方要离开时,生命总会发现自身的自我认知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的承诺还没有兑现,他的国王还没有加冕——

 

“不要……!!!”

 

一双被鳞片布满的手从老船长的胸膛里捅了出来,鲜血溅入猩红妖冶的眸里,脆弱不堪的人被撕扯开来,甩在发疯的人群中央。尖锐的鲸枪被他一把拎起,横扫而过之处,血从半只淹没的船身倾泻而下。混杂着鲸的气息,金色的发在惨淡的月光下是可怖的苍白,他跃入混沌。

 

可他找不到格瑞了。

 

冰冷的海水一次次涌入他的肺叶和气管,依赖大洋的呼吸系统被侵蚀的锈迹斑斑,腥咸的液体令他窒息,他奋力摆动鱼尾破出水面,挣脱开来的瞬间,他剧烈地咳嗽呛水,仿佛身体之中全是刀刃枪械下飞剑的血,还有那根本不存在,却一遍遍折磨他、独属于他的52Hz。感官与能量汇聚在这个抒发口,瞬间溃散成泥,哭喊无法用语言组织,只有呜咽在喉管深处翻滚沸腾。

 

指尖划过浪尖,松垮地覆上双眼。他无比清晰地,在模糊的有限视野里,看到惨白的珍珠坠落,砸开水面……

 

金的喉嗓是一条失去引擎震动的无桨孤舟,而格瑞的名字是七海相连最漫长的海岸线。

 

 

 

凯莉告诉金,在她的水晶球里能看到格瑞的影子。

 

金只是笑笑,手里拿着两份幻化双腿的药剂,一字一句地说着:“姐姐会和种玫瑰的巧克力店主结婚,穿上最美的婚纱。而我……只是暂时失去了听见52Hz的魔法。”

 

他把白纱中鳞片布满的手缩了缩,裹得更紧些,笑着问星月魔女:“凯莉你有恢复魔法的药剂吗?”然后,他把挎包放在石桌上,里面的珍珠滚落出来却也没人捡:“我拿这些跟你换。”

 

“有的。”凯莉望向水晶球,魔女选择了再一次的欺骗。

 

金拿悲伤同她换了最后一个童话故事。

 

 

 

他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把腐朽在海中的污染物清理干净,刺破几个预设的渔网,去礁区找紫堂唠唠嗑,定点问问凯莉药剂什么时候做好。在每一天的日出,去看看太阳。

 

然后回到七海中央,来到荒芜的人鱼城堡边,走进他自己的宫殿。

 

将璀璨的金皇冠扔在一旁,带起他仅有一半的鱼骨王冠。他居住的琼楼是雪白的鲸骨,他不再想海宫的虚无。

 

“你本该有一座华美的宫殿,我却只能给你一具庞大的尸骸。”

 

 

 

 

END

题外话:套用结尾的复健失败产物……写出来和想的完全不一样,写不出原梗那种感觉,授权见子博@nowscar。原本想写金怎么从被姐姐保护略显怯懦的孩子,变成勇敢开朗的天使,然后担起责任,成为永远不会被痛苦打倒的人。总之他们是彼此的天使就对了,至于我……

幼驯染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D

【胜出】远行客

在你莫须有的温柔里,我的生命有过高烧后的幻觉。


Attention:刚入坑ooc巨大化

 

>> 

 

十二个月前,同一的时间段里,那架飞机就在头顶这片领空的尽头消失,带着出国历练的爆豪胜己。如果硬要牵强地来说,那时的他已经和绿谷出久交往两年了,却只能停留在一节不尴不尬的台阶上。

 

大概就是那么地不愿意,不愿意直白地把喜欢说出口,执拗地像一只死活要横着走的螃蟹。不过以他的性格来看,似乎难以启齿也是情有可原。

 

小胜不需要用“我爱你”来表达我爱你,因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绿谷在那一天自己对自己说。说完之后还有点底气不足。

 

“废久,等着!”

 

是爆豪在那一天留下绿谷孤身一人时,撂下的四个字。哪怕只是道别,也浇上了宣战的汽油味。然后他就带着全班的祝福,头也没回走进了登机口。顺便带走了绿谷实习的那个夏天里全部的高热量,让后者的四季被分割成一天一天的日历,只留下失温夏季的循环。

 

绿谷于一场梦里发热,很快惊醒在电风扇迟缓的旋转中。

 

他的手迅速伸到床头柜上,摸到了铁制品略微潮湿的表面。电子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时间,还有一分钟闹铃响。从床上坐起来,毫无眷恋地脱离被单,好比脱离了太平洋的水气。

 

今天是小胜离开的第365天。

 

他咬着一块面包,扶着玄关边的半身柜子,用食指勾住鞋背把前脚掌踩进去,接着在地上踏了踏,把鞋舌扳正,扎好一如既往的糟糕领带推门而出。咀嚼着错把辣酱当果酱的吐司片,绿谷挤进了还有几秒关门的电车。

 

小胜喜欢的辛辣果然不是那么适合自己的味觉。他现在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开口抱怨。

 

从挎包里拿出一打实习工作的表格,规律化地开始盘算今天八小时该做那些事,额外还可以做什么力所能及的。虽然这些计划基本都是徒劳,英雄的职业哪怕是实习也充满了不确定性。绿谷用手托住下巴,食指反复叩击着唇面,再一次唔噜呜噜开始碎碎念。

 

“嘿小哥!”

 

“啊?!抱歉!”绿谷被喊后脊背一惊坐直了身子,捂住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周围站着的几个人点点头。稍久,他情理之中就被一些对英雄活动关注较多的人认了出来。自然而然要接受此类乘客传达的鼓励,并给予感激的回应。

 

虽然稀松平常,但是这些事能给绿谷带来有效的动力。如果是小胜的话,肯定又是摆出完全不屑一顾的表情。绿谷出久再一次无意识地想到了自己的青梅竹马。

 

他于一片言语中挠挠头,把工作表收起来,再次昂首递出谦恭而无措的微笑。收回目光,无意见扫过了西北方向站着的一个男人。

 

小胜?!

 

青墨色的明眸里忽然就闯入了微醺的日光。

 

拉拉链的手停顿在过程中,绿谷直愣愣地盯着几米开外的背影。亚麻金的头发像透了本人的个性,天天炸开来杵在脑袋上,当然除了从潮爆牛王手下回来那次。不仅如此,那个人的体形与站姿也像极了爆豪胜己。

 

绿谷出久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已经坐过站了。

 

但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将会迟到,然后遭遇被前辈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巨大危机。

 

只是盯住那个人,既没有叫喊也没有确认,更不去主动打扰。他们跨越半个地球圆周的距离里没有任何杂音,安静的连彼此也无法企及。绿谷局促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脑子里写满了一页页的某人的名字,猛然间就被一双手从书脊上尽数撕下来,铺满了意识的地面。

 

电车到站后,那个人以一种记忆里极度熟悉的走路姿势,走出了车厢。绿谷赶忙站起身,鬼迷心窍了一般,跨上背包追赶出去。

 

是小胜吗?!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有太多的疑惑和不解,只有爆豪才能告诉他。推开人群,逆湍而上,像顶着洋流的浮游小鱼。他略微慌乱地与行人擦肩而过,从市中心挤入电车站的人流量里制造出一个负数。绿谷和那个背影尽力保持着不变的距离,他在努力追赶,一直都在,从一开始到现在,每一天都未曾改变。

 

你只是顺应着身体的反应与意识,无法控制自己的步伐奔向只有电话往来的恋人,还是经常烦得不想接的那种类型。

 

在川流不息间,绿谷被一道目光远远锁定。

 

绿色通行灯的小人机械化地原地踏步踏,在渐渐逼近零的数字中扑闪扑闪。绿谷终于挣脱出人群,在二十米的斑马线上跑向那个背影,他喊出声来:

 

“小胜!”

 

那个人在站上马路彼端人行道的一刻转过身来,甚至没有看绿谷这个方向,带着那个绿谷从没看过的陌生脸孔面具,向右转去。

 

不是。

 

不是小胜。

 

果然……小胜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绿谷出久猛然之间被一棒锥打醒了。他捶了脑袋一下,想让自己赶紧清醒过来,居然能跟着陌生人就这么走了。刚才发生的所有的,原来都是他自己单向输出。居然会犯这种错误,没目的地跟着虚拟目标跑到了市中心!他站在了马路中间,忽然卡住了发条似的。不知道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绿灯跳回红灯,车流中被滞涩的人们开始疯狂地朝路中央唯一的人按起喇叭。

 

每一声刺耳的强力声波,突如其来地撞开监禁的门。落在绿谷耳蜗里,都坠直落在心脏尖端。一股凛冽的血从毛孔溯流回至心房,再一次被打散到全身。所见的每一张模糊的脸,都在质疑绿谷出久为什么要站在马路中间,还是孤身一人站着。

 

甚至包括那个人,是不是都在质疑,或者说根本心里没底。

 

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绿谷想知道。

 

但是爆豪从不说,从来不会。

 

绿谷出久的世界现在一片眩晕。拖动着被脚镣铐住的双腿,他的肩膀左右摇摆。紧接着向空空如也的马路另一端冲去,像在抓一株救命稻草。他穿过了一条马路,接着又站在一条看不见的禁止通行的路前面。就在踏上盲道的那一瞬间,他像把自己整个人掼在地上一般,蹲成一团。

 

对的?错的?相思成疾?假的吧?

 

背后的车流迅速恢复了正常。这里的出租车很多,相当多的司机都能在飞机场拉到从外地回来的旅客,然后把他们带到市中心放下。他们都是南迁又北徙的候鸟——南迁,再归来。

 

绿谷出久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没有点击查看:

 

放弃了吗?!今天打算彻底放松休息吗?!他不确定是不是欧尔麦特打来的,但他知道这短暂的工作日肯定被自己弄的一团糟糕。

 

他可能是疯了,才会在这时一声不吭,拨出去一个国际漫游。

 

往往只有两种结果,虽然绿谷出久以前从没大胆地尝试过。但结果已经可悲到近在眼前。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是在电话那头直接爆炸的起床气,联合着接下来号码拉黑接踵而至。

 

嘟——嘟——

 

爆豪胜己的离开打碎了去年夏至的一地光影。就像打碎了万花镜,翻转着刺目的缭乱炫彩。情节残存在瞳孔之中,伴随着接听的震动在耳膜深处不断扩大,陷落进躯体,为绿谷的声带画上了一个句号。

 

“喂?!废久!”

 

那道声音,清楚、清亮、清醒。就像凿开了他们之间相隔的一万两千多公里,把一端的太阳与另一端的月亮两点定线。

 

绿谷出久绝没有料到爆豪居然会接电话,因为这时候地球另一端还是深夜。

 

“喂?——!说话啊你这个混球到底想干嘛?!”

 

爆豪胜己给司机比了一个手势,摇下了车窗。绿谷出久所有可能发出的声响都死在了一片寂静之中。爆豪深吸一口气罕见地压下怒火,打开了车门。

 

“……”绿谷把手机从蹲俯的怀里拿出,衣服的面料在听筒上摩擦过去。他终于还是贴在了耳廓边,放轻了呼吸,“小胜,我……”

 

“你怎么了?”可能是音质糟糕,在失真的音色中,爆豪的询问沙哑了下去。

 

绿谷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如同一只飞鸟,想要急急踩过生风水面,却在腾空那一刹跌进湖心,看着爆豪的影子在水光里消失。那些似是而非的亲密举措之外是什么?就像第一次使用性格的状况,他无比迫切,却又常常适得其反。

 

“我……”我想让你知道,你的态度对我而言是什么。

 

“烦死了!吱吱唔唔半天挤不出一句话!不就是看错人了吗?!不会说话趁早闭嘴老老实实呆在原地吧废久!我挂电话了!”没有给绿谷出久任何反应的机会,爆豪胜己以一种斥骂的口吻与盛气凌人的架子再一次率先掐掉了电话。

 

没有座机的忙音作为铺垫,只有掌心温热的震动一发待毙。绿谷的手从侧颜滑过,叹息着垂耷在屈膝的盖面上。

 

虽然自己的确是看错人了,但就是因为小胜每一次都这么混蛋,从没有耐心听人说完话,这样日积月累下来他才会不安啊。绿谷脚底挪了一下,准备从这个突然颓废的状态里挣脱。

 

“不过真不愧是小胜,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绿谷出久在伸直腿的过程中猛然间怔住了,酸痛发麻感还没有及时传导到神经中枢,“居然?!”

 

那是新的地心引力——

 

绿谷被独属于他的磁力扯过后脑勺上的一撮卷曲绿发,吃痛的单音节从咽喉深处溢出,紧接着,不是他发出的一声轻“啧”从还没具体的模糊视野前方传来,整个身子同时被外力扭了过来。一张脸几乎是彗星撞地球一般绝不给生命反抗的瞬间,微微斜侧就碰击了上来。

 

那是绿谷所丧失了365天的完整四季,包括某种意义上完整的生活,连并着将炙热的夏天整个剖覆下来,柔软的舌尖被辛辣且炙热的喷吸加压,类似得胜后宣誓着主权,不留余地。

 

倒不如,在赤火里灰飞湮灭。

 

爆豪胜己的手按住绿谷出久的脑袋,虎牙在绿谷出久的上嘴唇面上啃噬而过。

不知道是临行前谁给出的馊主意。爆豪还在车上看着绿谷傻不拉唧地追赶前面那个完全不像自己的黄毛——真是有没有搞错?那种路人脸?

他的归来与闯入没有一种惊喜感,更多的浪击反让绿谷出久倒戈卸甲。

 

被掯住脑袋的棉花糖很快挣脱开来,震惊还带着少许爆豪不理解的怒气。

 

“小胜?!”

 

“干嘛?”爆豪极度不满地居高蔑视,语气里全是大爷我就是你大爷你想怎样。

 

绿谷在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中低下头去,汽车的鸣笛声更令他敏感——拳头在渐渐攥紧。

爆豪瞥到了细不可察的肢体动作,很有自知之明地,把它立即归类为充斥一年期的不满的挑战:呵,准备尝试一下我的历练结果了吗?废久!

下一秒绿谷的手就挥了上来——直接一把抓住爆豪便装的后领——转身就往远处大步奔去。

爆豪胜己脚下一个不稳就被拽了过去,准备反身挣脱的那一刻,不巧地看见了自己站的地方有三两围观群众,明白了过来:

 

“看什么看!杂鱼!老子捏爆你脑袋!”

 

几乎像是要使用性格的前奏,绿谷把意外没做反抗的爆豪拽到了最近的一处小巷,用双手把爆豪的肩膀抵在墙上。

 

整一年积攒在谷壑中的山洪,碰上了大暑的滂沱风雨,破坝喷涌而出。把气温的变化与感官带回了绿谷的世界。一种不可言说的眷恋混杂着错判后的裂缝,呲出高压的水柱刹那洞穿了地球两端的距离。

 

“小胜……你……”绿谷在组织语言。

 

爆豪胜己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绿谷忽然表面就平复了。

 

“哈?就这个?!”爆豪掌心的汗液擦出了星点火花,表情有一些抽搐,等待着绿谷出久说出一点他想听的东西。这个该死的路边石头又显得碍眼起来,真不知道这种交流障碍是怎么形成的。某方面是罪魁祸首的爆豪想到。

 

“对!”

 

“……今天早上。”爆豪打开了绿谷拴住自己的手,从后者胯间踏出一步,逼仄的小巷里,站位轻松地就能发生变化。滚烫如熔岩一般的触感从绿谷的肩膀处传来。

 

“历练……”

 

“结束了。你是白痴吗?”

 

“那你……”

 

“回来了。还有什么没营养的话题一起扔出来吧。烦死了每次通电话都婆婆妈妈的,你是吃多管闲事吃多了长大的吗?”

 

绿谷出久对上那双赤红的双目,摇了摇头。他的答案已经送到跟前了。但爆豪胜己在等待的还没有到货。当英雄的人民习惯于他的保护,那么一切悲伤与苦难都将成为他的过错,对于恋人之间有时也适用。

 

绿谷抬起手,突然极其大胆地拍上了爆豪胜己的两颊。后者清爽的沐浴露气息包裹住他,无法被驯服的暴烈狮子依旧高傲。不同于猝不及防,他真真切切地仰起脑袋,亲吻了上去。

 

“欢迎回来。”

 

——渴望遇见,但不会主动要求相遇。因为唯有我想见你,你也想见我,我们的见面才是有意义的。

END

题外话:关于异地恋…当你离开一个坚实且信任的倚靠后,总会不自觉地去思念,去幻想对方在此时此刻做什么。甚至会看到蛛丝马迹就一路尾随,仅仅只是因为不自觉的条件反射与习惯,说白了相思成疾却毫无自知。

废话:后记就是今天人偶没来实习(等等)胜出世界第一超好吃!才入坑一周就到处安利!迅速敲了一点不可口的欧欧吸糖糖,接着开始疯狂赞美他们俩!

【瑞金】微醺温柔债

医患pa/医生瑞x病人金

去年的存稿小甜饼

他们的爱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岁月针脚缝合成一件贴身的衣服,体己暖身,相依为命。那份细腻而隽永的关系,在朝朝暮暮的相依相伴中,沉淀为最美好的东西,入骨入髓。——《打给爱情的电话》

 

 

 

title-1

 

用大拇指拨过碎发,把掌心贴上额头。耷拉在太阳穴上方的,相对较冷的指腹都能感觉到温度的差异,更无需多问掌心是何种异常的烫。金摆了摆脑袋,重重地垂下手,撑在了金属椅面边上。十指内扣,紧紧包裹起了另一块没触摸过的温凉,然后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直到漆表面的热和皮肤的铢两悉称,才又去摸索椅子的另一只把手。涣散的空调冷气已经无法扳回正午的烈日了,汗液从手背上细细蒸开,闪动着碎裂的晕光。

夏天发烧确实不是什么好受是事情。尤其对刚刚告别出差的姐姐,并准备磨练自己生活自理能力的金而言,简直是糟糕透顶。

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餐巾纸,抬头看了一眼诊室门上的电子屏幕,下一个挂号编码就到自己了。

——“请进。”

“你好医生。”

金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坐在了桌子前面,整个身体都软软地陷了下去,相当不好受。

“发烧?”

“嗯。”金甚至提不起到处攀谈的兴致,“吃了小卖铺的冰淇淋之后就感觉不是很好,我怀疑可能是冰淇淋的问题。因为我好久好久都没生过病了,有没有比较快速的……”

金一边说着,邯郸学步的医生就在纸上快速地龙飞凤舞了几个字,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去护士那里测下体温,然后去拿药。”

金还没说完,一张白色的单子就抵到他跟前。

“啊?……好的。”

金没想到居然那么快,愣愣地太头看了一眼医生,半晌才点了点头站起身。好多年没来医院了,想不到现在办事效率这么高,就算是格瑞也没法这么快给出诊断。金忽然想起了刚刚搬走不久,目前下落不明的邻居,兼自己发小的格瑞,好像也是从医的?他现在还气懊于后者的不辞而别,又可惜自己从来没问过对方博士念完之后去了哪家医院,不然还能去看看。

金的日常迷糊也占了大半的责任。

当然,如果是格瑞的话,无论自己在哪里迷路,总有一天会出现的。金对此抱有绝对的肯定。

“不过……第一个出现的一定是姐姐!”

金呢呢喃喃,自顾自地说着。烧糊涂似的抓住椅背往后一拉,站起身错过桌子。

瓜连蔓引,往往在岸边拉起一根细线,就能拖起湮没在记忆河流里的一大片渔网。格瑞的脚步声悄然低响在金的记忆里,于慢慢悠悠的深处中波及涟漪。每一个细节都那么自然而然,关联般牵出,成为感观的习惯。

金去摸门把手,锁出乎意料地应声扭动而开。

正站着瞌睡的金,头猝不及防就被门板一撞,往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为什么不敲门?金有些小小的埋怨,退在墙边揉了揉鼻子,没扶正的帽檐恰巧挡住了视野,并未留心来者是谁。

 

 

 

title-2

 

“……金?”

直到意外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金才抬眸看了一眼那个突然闯入的白大褂,叠影重合在一起:

“格瑞?”

金停下了准备擤鼻涕的动作,抬起头,随手擦了擦鼻翼,盯住格瑞却懵了好一会。不仔细打量还以为自己看见了同一个理发师手下的芦荟头。但是从头到脚一扫而过,然后对上格瑞紫鸢尾色的眼睛,完全确认是格瑞没错了!

那些最初的触动,早早潜伏在白驹过隙的模糊日期里。穿过六月开的白花与绿与透明,格瑞就无比清晰地站在那里,手还抓在朝外半下压的锁把手上。对金而言,那白花花的衣服和脖子晃来晃去间,早已隔开全部的暑热和午后眩晕的病热。

金幼时总被秋以“吹久了会感冒”为由关了空调。所以夏日基本天天赖着格瑞,因为后者那冰块体质简直就是行走的冷风机。

温度过高的负荷超载大脑一下子有好多话涌了上来,明明才两个星期没见面而已,金咧嘴笑:

“好久不见啊格瑞!刚刚还想到你,你就出现了……对了,你搬走了怎么没和我告个别啊,太不够义气了!好端端地说人间蒸发就人间蒸发了,约你出去玩你也放我鸽子。你是不是偷偷去拯救世……”

“没有。”

格瑞打住了金的话,非常了解发小接下来要说什么中二病的台词,因为实在是把后者摸的太清楚了,以至于胜过对自己微妙感情的认识。

垂眸片刻,目光被金手上的开据单和鼻涕纸汇聚而去。格瑞皱了皱眉头:心理和生理各方面比谁都健康的家伙居然还会生病。

他并没有出言慰问什么,直截了当地用指了指金的病例单,摊开手。

金也超自觉地就想要把鼻涕纸放到格瑞手上——想了不对劲,手顿住了一会,才换了只手把病例单交给格瑞。

后者一向没有多计较的兴致,翻开病历和夹在今天那一页的开据单快速浏览了一遍。抬头时,直接望向坐在另一边的医生——对方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这副药能压制发热?”

“主任……我是准备让他去测体温。”

“验血呢?”

“可是现在不许直接挂水,抗生素这类会导致药物依赖……”

格瑞面色冷了下来,虽然越过眼睑的光缀在格瑞的颧骨处,棱角和眼睫都投下淡淡的影子,且充满医者的严谨风度和魅力。就算如此,金也不喜欢他露出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啧——多说无益。”

格瑞把收据放到了对方桌子上,拉着金就走了出去,偏移重心之后,完全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

 

 

 

title-3

 

“格瑞,刚刚那人是开错药了吗?”

金胳膊肘往外拐似的,善解人意地揣测着随意诊断的医生是否有难言之隐。坐在宽敞许多的单人诊间里,饶有兴致地环顾着格瑞的工作环境,意料之中的有条不絮。金旋即唧唧歪歪开始赞叹:真不愧是格瑞。

“嗯。”

格瑞也不知道这声应得算是哪一个问题的答案,也没有闲心去寻找金千万颗奇妙小星星里的对应一颗。他看了一眼电子体温计上的温度,在病历新一页上很仔细地写着字。

椅子太矮了,金这么感觉。

他似乎还处在七八岁来医院的状态,以为能坐着晃荡腿。并且非常骄傲地瞎岔话题:

“我终于不用再挂儿科了。”

“……”

“什么嘛,格瑞你好歹应我一声啊。”

“别吵。”

“格瑞……”金有些不满,卖可怜似的呼出一团热气,扑在格瑞脸上,后者依旧没理他,大概是因为元气满满的蛋黄系男子亲和力使用过度了。金百无聊赖只得趴在桌子上,脸颊的肉软软地贴在桌子上,手指尖尖绕着格瑞衣袖口的纽扣打转转。

等格瑞作为一个医生为病人写好病历,开好单据之后,他就仅仅只是一个病患家属。而袖口细微的颤动已经停了,金趴在他旁边刚刚睡着。格瑞安静地看着金的脸,只有这会金毛才不会大呼小叫。

正把病历小声合起来,他抽回手那一刻,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无意识地去抓自己的病历,从格瑞手里轻轻拍了下来,掉在桌子上。刚刚压平的那一页纸又翘了起来,正好摊在格瑞写好的那一块上。

金懒散地看着一行行字,实际上根本不知道上面写的是啥,反而更加瞌睡。

“哇——”金像是要赞叹,但刚叹完就打了一个大哈欠,“……格瑞你的字体好…炫酷哦。”

脑子都烧糊了,虽然没烧糊之前也是一团浆糊。格瑞嘴角抿了抿,并不指望金在脑子烧出幻象的时候能说出超有营养的心灵鸡汤,也不去细想金微妙的赞叹。

他站起身:“验血。”

金很听话地站了起来,并抽了一张抽纸擤个鼻涕,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扔在垃圾桶里。不知道哪来的反射弧,张扬地打开门在走廊上喊了一声:“走!皮皮瑞我们走!”

身后的青年医生缓步跟随,和发小控制在一定距离内暂行监护人权利。而金真正的合法监护人正打算打电话给格瑞,让他帮忙照顾一下她不省心的宝贝弟弟。

 

 

 

title-4

 

外科班的人刚刚结束手上的活,从七楼一起挤进电梯准备去快餐店一趟。以至于格瑞按下电梯,打开来一个沙丁鱼罐头。

“哇超厉害,能塞这么多人。”

观光似的盯了一会,金就挤进电梯。由于电梯里的热和自身的不具有可比性,他完全感觉不到热,只是有些氧气供应不足。但无奈一起跟进来的格瑞就不那么愉悦了。

电梯关上门之后,金被身后的人一撞前倾,一头就往格瑞那儿栽,手忙脚乱一把扯住了白毛前面留的一撮头发,死死扯住才好不容易稳住,抬起脚又在地上踩了谁一脚。

格瑞的鬓角被大力扯着,脱发告急。

金缓过神松开手,抬头看格瑞的表情歉意满满,打着含糊往后退了提十分完美地暴露了砂糖系全部的优势:

“格瑞我不是有意的!”

接着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故意的!”

而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家伙一声不吭地把护额往上抬了抬,指腹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头发被扯的那截子。金判断失误:似乎以为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当下一秒电梯门打开,他又被外侧一个人挤了一下。格瑞没能拉住他,金猛退出去,摇摇晃晃站在电梯外,呆呆地看着电梯门合上。金就这样被独自扔在了妇产科那一楼,完全没有人考虑一个病人的感受。

金去妇产科干什么?

格瑞只身被送到了一楼。

他站在大厅里等待金下来。如果他回去找,反而很有可能找不到,希望只能寄托在金这个路痴身上,只要他能一如既往瞎绕弯,总能正确地找到自己。

而呆在妇产科的金也是这么认为的:

“格瑞肯定会回来找我的!”

于是他从自动贩卖机里捣鼓了一瓶橙子汁,站在电梯口不动。

两人都选择了无用功的等待,这是一种执拗的心理暗示。如果这种与预期结果大相径庭的错误判断被称之为傻的话,那也是属于尚未挑明的恋人的专利。

 

 

 

title-5

 

刚刚验完血,金用大拇指抵住中指上的医用棉花,只有一点点血流出来,很快结在棉花上粘住了。他小步跟上拿着化验报告的格瑞。

“格瑞,我要去挂水吗?”

格瑞回头看了眼金,没有直接说是与否,倒像是特地嘲讽一下金,意味不明地回了句:“嗯,别怕。”

明明语气里就是笑话和嫌弃,金瘪了瘪嘴:

“我怎么可能怕打针?格瑞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又不是小孩。肩负着使命的战士怎么可能为蜻蜓点水的困难打倒!”

金balabala地说个没完,格瑞安慰性地点点头,陪他去戳针眼。金先前还难受到不想动,但现在居然能清醒地说一堆话。果然心情才是最好的良药吧,只一眼短暂的瞬间,就可以在一片昂贵的温柔与温润的泪水中,让心灵重温往日的回忆,清甜的薄荷味巧克力是如此真实的存在。

“嘶——呼!”

金用右手端着绷住输液针的左手,似乎还想让护士给手下面绑一个空药盒子垫着。格瑞抬手把药瓶挂上移动杆,金转手去抓移动杆。刚贴上冰凉的金属,一双触感很好的掌心又附上了,轻轻握住了金在移动杆上的手。右手被包裹在一片舒适的凉意里,金在中央空调通气孔下面缩了缩脑袋,小心地看向对方。

“格瑞?”

“手放下我来,你托好左手。”

“好。”

金的指尖在格瑞的掌中敏感地动了动,抽了出来托好左手,耳尖像发烧杠火一样发红,慢慢往座位那里走。移动杆底部的滚轮在瓷砖的贴合缝处一次次卡壳,又一次次在平滑的白面上滚过去,螺丝帽在内部小幅撞击,滚轮的摩擦抖动在空旷的输液室里倒显清越。

也许是跟着格瑞习惯了,金走在前面时听见身后平稳的脚步声,莫名安心。

但凡手上有破了的口子,人总想被猫挠了一样想去揉揉。金也是,神经酥酥麻麻地就想去揉揉输液绑着的绷带。太久没挂水一点自我意识都没有,格瑞抓住了金的右手腕。

“别揉。”

“我没!那医生一定是新来的不会戳!”

格瑞瞥了一眼金,捕捉到了泄漏的小小秘密。把小金毛送到温度适中的一块区域里坐下,然后转身去前台窗口要了一张油光纸,撕了个什么东西走了回来。

“格瑞,你拿什么去了?”

格瑞在紧靠金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发小不安分的手放好,抬起食指按在了金的脑门上,一本正经地说:“小红花。”

“……”

 

 

 

title-6

 

打点滴挂水的时间总是相当的漫长,金很快就撑着左臂睡着了。

格瑞用手绕过金的后背,扶住上臂往右边靠,让金枕在自己的左肩上,动作很轻且温和。金的脸贴着格瑞的肩头,睡得很熟并没有醒。但就算醒了,格瑞也能美其名曰说是为了不压迫输液的血管,掩盖过自己的心思。金脸上的肉肉裹着格瑞的关节处,靠着并不舒服,他哼哼了一声往上蹭了蹭,就把脸埋在了格瑞的颈窝里。摘下帽子后软软的金发翘在格瑞的嘴角下边,在流动的空气里摆动,蹭过他的下巴。

格瑞私心举手抚上药瓶下端的调速器,缓缓调试了一下塑料齿轮,减慢了输液的速度。然后贴上了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

在温度控制适宜的输液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彼此传递。羊羔般柔软的心脏被小心呵护在泡沫塑料里,假设金身体里的铁元素只够打一根铁钉,那这根就钉在格瑞的心房里。

午睡时冒气泡一样的呼噜声若有若无,又忽然低了下去,金的脑袋在格瑞颈窝里动了动,似醒非醒。

格瑞垂眸,以最温柔的声线在发小的梦里诉说:“去我家小住几日。”

“好。”金在浅眠中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本人全然没有清醒的意识。但在梦里,他愉快地答应了世界第二温柔的发小,而不是错认成第一温柔的姐姐。只是格瑞,从另一种爱的角度来看。

他们坐的地方面对玻璃墙的一角,玻璃外的不锈钢护栏毫无锈迹,却爬满了常青藤,一只小小的虫儿敷在叶片上,休眠着等待结茧化蛹。

若幼虫不知生而是为了成蝶,只知生而是为缚茧,是否它就不会成为生翅即缚的蝴蝶?如果说格瑞不知整颗心早都属于金,只知作茧自缚,冰封疏远真正的自己。是否就代表了他对他不存在喜欢?是否就代表他能逃过积攒多年的悸动?

悖论也罢诡辩论也罢。

无论如何,这颗跳动的夏日心脏都是金的,谁也夺不去。七月的今日才化蛹,遥不可及的暂且搁置一边,让心去选择时间……

所以,让他们慢慢来就好……

 

 

 

title-7

 

七日后,格瑞在午间拿着一打资料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在摆放着一盆万年青的楼梯口,他又看见了金,后者站在下一层的平地上,在小世界的小小光环下付以一个灿烂的笑容。金已经痊愈了,可能是假期清闲,自从知道格瑞工作的地方后,就天天跑过来送午餐牛奶。

即使总是绕弯或者迷路,也不妨碍他能正确地到达目的地,找到自己所想拥有的东西。

格瑞叹了口气,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了下来,用拇指与弯曲的食指捏住文件夹板,轻轻敲在金的脑袋上。夹板上的纸张翻起,鼓动的白纸黑字挡住了金的目光范围,错过了格瑞噙在嘴角的弧度。医生下了一个结论:

“你这是药物依赖。”

“药物依赖?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很严重的病吗?”金支开自己头上的文件夹板,把牛奶瓶交给格瑞。

“嗯。”



END

题外话:三月要结束了依旧没能完整的写点什么,只好把去年末写给二狗的生贺私粮拿出来改改,其实也就改了一下5-7的东西,果然周六的我只能选择俢魔,瞌睡。

 @土狗养老院 

【瑞金】帕瑞黛斯岛光

撰1.6w字全篇,表白爱人蛋黄 @一只蛋黄 

Paradise Island's bright sunlight always make life-long lovers understand each other deeply again.


摄影师瑞x旅行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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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周末还有一次寒流来袭,艾格峰地区的气候似乎从未心平气和过。那些追随着阿尔卑斯山高山玫瑰的浪漫传说,又未做准备的青年男女想必又要在一片萎靡的碎碎念中拥挤上山脚小镇的街道。

不得不说,今年的最后一次旅行真是一场噩梦。

某些人,或许也可以单个讲——某个人的计划也因此被完全打乱了。

……

金是被冻醒的。

虽然自己身上还多了一块格瑞半夜里给他盖上的毛毯。

天寒地冻,能安心入眠那才是活见鬼。

他感觉自己一夜都躺在黑暗里听雪落的声响,无序杂乱。思想家的《青年人日记》里说:只有做到内心毫无怨艾的人,才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而金自己知道,那是灵魂都要被冻出窍的后起之作。

不得不说真的是太冷了。

“格瑞。”金不自觉地往厚实的特制睡袋里缩了缩,用冰冷的脚尖点了点身侧的人——然后发出一声深切的叹息:天哪格瑞比我还冷,怪不得越睡越冷。

“……怎么了?”

背对着金的白毛从冷硬的被筒里转过身,紫鸢尾花色的眼睛全无惺忪之态,清清楚楚地映着身侧的人。听声音,明显就是醒来很久但没起床。

“你去拿点吃的呗。”金假装淡然似的说了两句。虽然肚子不争气,相当有韵律地咕哝了起来。

格瑞看了一眼金,然后歪头看了看远处的便当袋子。想也别想,那肯定像坚冰一样,要加热很长时间。随即,拒绝地很干脆:“不要。”

“为啥啊?格瑞你难道忍心看着你阳光帅气的发小又冷又饿地死在异国他乡的帐篷里,或者说你毫无温度的被窝里吗?”金强忍着寒意,握起了格瑞的左手,满脸真挚。

“别吵。”格瑞用被子把自己的头捂住,露在外面的头发就算没抹发胶也能硬梆梆地坚立着。

金扑腾地更厉害了,不停叫嚣着自己要死了,强行隳突。

“昨天不肯住在小镇宾馆,硬拉着我到山下面搭帐篷过夜的白痴是哪个?”格瑞瞥了一眼金,表示自己绝不为发小的死亡负责。

“我可是带你享受冒险与旅行啊,你能感受到登格鲁星勇士追求非凡色彩的那种炙热的心跳吗?再过两天就是新一年了,那么欢乐的日子。再者说,你的被窝里可有一个太阳,你一定不会忍心把他扔到宇宙边缘独自发热吧?……噢我求你了格瑞,帮我拿一下早饭吧。”

不得不说金吵起来真的很有杀伤力,尤其对格瑞而言。

“哼。”格瑞一脚把金踹开,一把抓过衣服坐了起来。

而这一脚下去,金温暖的大腿猝不及防像夹了块南极冰一样。他惨叫一声,又赶紧拱回自己焐热的那片区域,凭着余温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大概也就过了一小会,当然仅仅是对被窝里的金来说。格瑞穿戴完毕,捧着刚刚加热好的盒装自热粥走到了睡袋边上,在金旁边坐了下来。

“格瑞给我吃一口!”金眼巴巴地盯着热气腾腾的粥,裹着被子扭了扭。

“不要。”格瑞再一次拒绝了金,自己吃起了早饭。

金愣了一秒钟,忽然大喊起来:“格瑞!给我吃一口!……格瑞你还是人吗?!你这是对发小的双重敲诈与勒索——那是我买的早饭!就算我胸怀宽广,人道主义也不允许你一口不给我吃!给我吃一口!”

“……”格瑞捏着盛满粥的勺子,持在碗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金,头发掩盖下的阴霾落在双眼上。

你再喊?

金毛委屈,随后嘴里咕哝着,在被窝里翻起了自己的衣服。特殊情况下没吃着肉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精神迫害。

望见生闷气似的金,格瑞深吸一口气,每天都这么闹腾。

本准备让发小自己闹腾,咎由自取去。但是……可能是突然感觉裹着被子的奇妙生物非常有趣。无法控制地,又轻轻踹了金一脚。

金被一踹,心拔凉拔凉的:“格瑞你还要干什……唔!”

——白瓷勺子盛着刚刚在空气里散热,温度刚刚好入口的粥,塞进了金那张正欲言语反抗资产阶级压迫的嘴里。

金咽下粥,看着格瑞呆了一会:

“……”

然后,宛若戏谑似的开口问:“喂,格瑞……你其实早就准备喂我了吧,刚刚还拿着勺子挖着凉凉——看你那表情,我戳穿了?嘿嘿嘿,你早说啊干嘛拐弯抹角的,真是……唔!”

格瑞瘫着脸又塞了一勺子。

白瓷温热的光滑触摩着唇瓣的柔软,暖和的粘稠米粥在口中扩散出清香的气息。金抿了一口咽下后,格瑞不为所动地回答道:“准备喂你?哼,我的温柔可是很贵的。”

——可不得不说格瑞带孩子的技巧相当娴熟。

“得得得,可贵了。”

格瑞猛踹了一脚睡袋里含着粥的不明生物,用力之强劲,差点没把金踹到在被窝里喷粥。

羁绊粘稠如白粥,虽已永远交融,可寡淡如斯,又何谈有冽酒一生的醇美?简明扼要,若无直言告白的爱情,彼此仅为一世竹马而已。

腕笔狂书下的禁色蔓延纸上,若永无跃然之姿,突破之意。那便只能就此为止——发小,挚友,而已。

等金拖泥带水地在被窝里吃完早饭后,才有了复活的昭示。

他蹭了蹭被子,嘴里重复着:“我要起床了……我要起床了……起床……”却又违心地把被子裹了裹。

而格瑞早就把设施准备完毕,出去看天气了。

大概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金穿戴完毕。

从背包里拿出来旅行手册,金习惯性地想记录些什么。虽然没头没脑地立下“拍摄寰球旅行大型纪录片”的旗帜,并在不知不觉中拍成毁灭大片,但是靠着坚持与格瑞,还算稍有起色。

一些起初煞白的纸张已经略微泛黄,字迹也渐渐融入其中,成为一个整体。地图上两指之间的简短,却凝聚着漫长的旅程——甚至连地球的圆周也无法企及。

金抚摸着纸张,指节刮过壁面,温暖倦怠中扬起一个微笑给自己——马上就是新一年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入冬后究竟是藏起了谁?藏匿了什么?金抬起头看了看帐篷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清楚。

风刮过的声音依旧刺耳无比,他艰难地出了帐篷。格瑞把摄影用的RO升级版静置在一边,自己拿着一个很普通的单反蹲在雪地里拍着什么,金没有说话。

格瑞原本是个极有名望的胶片摄影师,每一张照片都是堪称完美的艺术品。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却放弃了水泥森林的所谓高低之分,全部的异眼相看。扛起了纪录片制作团队一般的摄影机,跟着金旅行了那么多年。

顺从自身的性格,格瑞也常常冷笑话似的嘲讽金,劝他趁早回老家。

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方的累赘,对方是不是嫌他烦。嘴里不说,心中却很明亮。像夹杂在白天与夜晚,第一人格的热血冲昏头脑和第二人格斯歇底里疯狂之间的——极度清醒。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旅行……旅行……

金挠了挠脑袋,似乎从自己旅行漂泊伊始,格瑞就出现在每次回首里,用摄影机记录着金上一秒的世界,与金保持着产生美的距离。

距离和时差,拉近和拉远。

永远都隔着那段距离,人物永远不可能完完全全无死角地充满镜头,因为镜头是死的形状,而人心是活的思维永动体——所以才诞生了距离。

约是察觉到身后有人,格瑞从雪地里站了起来。掸了掸盐一般的雪渍,问:“今天登山吗?”

一边未说完,一边走到金面前。

不温柔地把金耷拉在蝴蝶骨上的毛毛边帽子扣了起来,风鼓鼓地直接兜进了帽子的缝隙里。金缩了缩脖子,格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而捏住了帽子两边的松紧带,使劲一拉,把金的脸无缝地箍在毛毛边帽子里。

金瘪瘪嘴,抓住了松紧带末端的小绒球球。

“寒潮马上要来了……”缩在帽子里的脸面向艾格峰的背风坡,鸭舌帽的帽檐还杵在外面。

“随便你。”尚未等金说完,格瑞接应而上。毫不在意地收起了单反,擦过金的肩膀回到了RO摄影机旁边,调适起昨天金登山的影像。他一直跟在金后面,却又走在他前面。

从马里亚纳海沟的幽玄深邃,到阿尔卑斯山艾格峰的万里永冻。更迭了多少年,他们的缘分红线交织,何时才能凝聚成现实世界的绿林。

“也许对摄影师来说,距离才能产生美吧。”金远远地看着格瑞的背影,捏了捏向上翻起的鸭舌帽,发出了感叹。

“你说什么?”镜头刚巧对准金,只能以视觉模糊捕捉到金嘴唇的微动,格瑞一时间没有听清。

“格瑞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吗?”镜头里框住的那个小小的金扯着喉咙问到。

“谁知道你这个笨蛋说了什么。”格瑞露出不屑一听的表情撇过头去,而金还在雪地里不知所谓地笑着。

“那我再说一遍——格瑞!还有两天就是新一年了!!”金朝格瑞这里小跑而来,迎风喊了几句,又被风灌入喉,呛得跌跌撞撞走到了格瑞跟前。

“所以?”格瑞的回应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他总觉得金的嘴型和上一句完全不搭噶。

“所以……看这鬼天气。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跨年呗?”金思索了一下,忽然很正式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当然,金不可能是随口就换计划。

他可能有点傻,但绝对不是永远的白痴,虽然也常常被热血冲昏头脑;但大智若愚藏锋处,冷静下来有时也是意外的可靠,尤其对同伴而言。所以这个转折,在寒潮的消息中已成定局。

——格瑞愣住了。

黑色绿边的冲锋衣口袋被风鼓起一角,里面的小纸片因为间隙的改变往下掉了掉,上面寥寥草草却铺满了笔记和资料抄录——无不是关于“高山玫瑰”的种种:

艾格峰北壁雪线以上,接近于高山植物禁区的山脉凸起处生长着所谓的“高山玫瑰”——象征爱情之流的古老传说。或许花朵并不绚烂,甚至在暴雪中显得衰败。但却是一个楔子,引领金誓必要登山取花。

可笑的是格瑞居然也同染那股中二气息,做了一堆小笔记想赶在新年那一刻以花赠友。

现在想来,命运注定了这一趟无疾而终。

钢琴只有八十八个键,而金是无限的;也因灵魂无限的善变,给了格瑞一千种对策与爱。虽然,格瑞的计划永远赶不上金的变化,无穷无尽的距离将隐晦的倾心越拉越远……

“……随便你。”就像听见寒潮的消息时那般,格瑞闭眼了几秒钟后移开目光。

“嘿呀放心,我们的经费还是足够的!咱们拍档那可是天下无敌啦!”就算经费投资全是望着格瑞而来的,金还是没去多想,开口安慰,“别一副失望的样子啊?凯莉似乎要飞瑞士这里一趟,实在不行就让她回亚洲时载我们一程呗,放心经费够的!”

明明和经费没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凯莉的航班?”

金没转过弯,答道:“电话啊?”

格瑞哼了一声,一手扛着摄影机一手插进了口袋,把那沓小纸片往里揣了揣。

即使是相识这么多年,还是一尘不变的沟通障碍……

“既然改了。那你——准备去哪里?”格瑞还是没能隐忍住,声音有些不同于往常。毕竟错过了一个机会,下一次自己主动出手又不知道要待到何时。

“帕瑞黛斯,马尔代夫的天堂岛。在赤道那里,一年四季都超——”

“知道了。”

“……”金被格瑞打断,愣了一下。

那么,现在如何是好?格瑞腹诽。

打断了金,他往远处踏去,在雪地里越走越远。登山之后全部的安排都泡汤作废了,只能重新起草一份。远方雪丘露出的小镇一角,容易被迷茫的人锁定,况且人也总在不知不觉里顺着自己的视线前方走去,不知不觉中他与金的地理距离慢慢拉开。

“格瑞你要去哪里啊?!”金刚刚被格瑞拦截了半句话,缓过神来时,格瑞已经在皑皑白雪里化作一个色泽突兀的聚焦点。

格瑞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招手的金:

在霏雪里光线扭曲弯折,会聚起来的影像像个肆意的孩子一般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明明,他刚刚还心情不悦,可看到金那副可爱的“丑态”,又不经意笑了笑。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化,竟然如此频繁不定,像洪都拉斯多变的气候,阴晴圆缺。

恋爱大概是一种既敏感,又心软的五感体验——这是后知后觉的,对于如今格瑞的自我意识来说,暂且太遥远了。

——金看不到那笑容。

想要喊出声,但是格瑞又守住了声带。站在雪地里,两人相隔几十米,互相凝视着,谁也没有踏出一步,就算是开朗如斯的金。

拿出手机,在雪地里给金发了一条短信:我去小镇一趟,马上会来。呆在帐篷里,走丢了没人去找你这个笨蛋。

然后转身莫入又一个向下的雪丘里。

“什么嘛格瑞这个家——”金又一次被打断,这次是口袋里的手机提示音——嗯?格瑞的短信?

金赶紧点开弹框,浏览一遍,陷入了千载难逢的安静。

“……”

“我才不会迷路。”金托起了下巴顺带捂住了脸,撇过脑袋。被穷冬烈风吹红了颧骨前的皮肤,虽然格瑞话还是不咸不淡不清不楚,但对金的影响,那种色泽亦或许是发自内心的难言喜悦吧。

金快速地敲了几个字,随手发过去:我遛弯只是因为爱好运动!还有那个,格瑞你早点回来…不然我就先走啦哈哈哈哈哈。

可惜事实是——没有先后,因为凯莉的飞机是明天的。

金关闭手中的光源。

谁都一样是个笨蛋,心口不一。

格瑞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欧洲复古风格的砖路上积着雪,周围几乎没有人。但是两旁的旅店,可以从玻璃窗里望见一对对情侣抱怨着寒流,和不切实际的摘花计划。

“啧。”格瑞抿出一个单音节,旁观者般嘲讽着快餐爱情的虚土根基。可惜他自己明明也是摘花的万中之一,然而他守候的是故事绵长的爱情。

他走到了小镇的邮局。

从包里拿出一个未来信件的开据单子,递给了快递员,准备提早寄出去。那是个一直寄在路上的信件,押存在一个热带海角。将炙热的灵魂包裹在处处隐忍、冷漠无言的信封里。

现在,它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作为一个特殊的包裹寄往赤道上的小小岛屿。

格瑞结束后,走到了邮局门口的绿色信箱边,打了个电话给紫堂。

眼镜仔略显弱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格瑞?……嗯,做好了……凯莉吗?……我正巧也要去艾格峰,到时候一并交给你……明天,上午九点半。好。”

絮絮交代清楚后,格瑞又去买了个火车票,离开了小镇。

……

回去的时候,帐篷里已经没有人了。

揪着帐篷一角,鼓动了两下布。

“金?!”

格瑞一时间大脑陷入了当机。人不见了,亏他临走前还再三叮嘱。

——啪!物体划过空气摩擦的气流伴着呼呼声,压缩成一个爆破音。

一个雪球打上了格瑞的后脑勺,碎雪渣落进了黑色围巾里。

“……”沉默。

“哈哈哈哈哈格瑞你好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陪我打雪仗吗?哈哈哈哈哈哈。”金从帐篷那头跑了出来,笑得很夸张。格瑞握紧了拳头,又微微松开,黑着脸三步两步走到了他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直到金噤若寒蝉。

随即他掏出一张火车票塞进了金的嘴巴里。

“呜!呸呸呸……什么东西?!”金展开了火车票,简单一扫而过,面色渐渐“狰狞”起来,突然大喊,“……等等!十二点??!我还没吃中午饭呢!”

“收拾东西。”

“我不!”

格瑞在金极度不情愿的情况下拆了驻扎地,任由金不帮忙,在一旁做鬼脸。然后,一手扛着背包里的空心抗压管和乱七八糟的用品,一手抓着金,连拖带拽,去小镇打车赶往火车站。

所幸东西都是轻质,格瑞一个人也能勉强应付得来。

就算如此,路上也浪费了大量时间。

检完票后,火车已经到站了。拉着充满划痕却干净的把手,小腿略微用力往上,蹬离较高于地面的老式火车入口。

阿尔卑斯山壑间的绿皮火车,从雪山起步,穿越花谷,像流淌过整片山脉绿地的水流。布满青涩苔藓似的车厢,就算在窗玻璃上都能感受到山间村庄极强的生命力与折射进入的午间日光。里面是干净的铺位,很常见的一上一下制。

“格瑞,你为什么要定铺位啊?我们明明不用在车上过夜。”

金把靠车窗那面墙上,收起的转轴桌面放下,撑起下面的三脚架固定,将装满食物的塑料袋扔在上面。

格瑞没有理睬金,鞋跟踩上矮矮的直梯,一步跨就坐上了上层的铺座。

“格瑞?”

“只有这种。”

“好吧。”金坐在下铺,等待头顶上的声响渐渐消逝。

一会之后,他脱了鞋在铺上曲起手臂撑着膝盖,托好下巴就看向窗外发起呆来。

……

倏忽间已离雪山之境愈来愈远,阳光渐渐升温,宜人的温度里漫过午间的煦黄色。

金扶上直梯,在自己的床铺上微微站起。能看见格瑞背朝着车厢过道,环臂躺着,面朝墙。

金添了下干涩黏着的唇缝,轻手轻脚把塑料袋从桌板上拿了下来。塑料难以避免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格瑞动了一下眼睑,但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金撸撸袖子,赤着脚翘上了板轴桌。手指节扒着格瑞铺子旁边的金属栏杆,试探一下称重后安心站了上去。感觉身体又有点远,他踮起脚尖,上半身往床铺那里凑了凑。

一点半的阳光刚巧光顾车厢,照进来极其绚烂的日光,擦过了金的小腿与足。一瞬间,皮肤的脂层像细碎的亮粉,屑一般散布在腿部边缘轮廓的照光处。天边炙热发亮的球形——太阳星体,正好停在金踮离桌面的后脚跟下,惊艳得晃人眼。

金压制呼吸的急促声。

“银河啊闪耀吧!命运啊逆流吧!姐姐!祝我好运!”金对了一下嘴型,深呼吸。

也许是动作僵硬难以保持,也许是紧张,肢体略微颤抖。脚尖尖被压得略微发白,仍旧努力够了够。

俯身。

在格瑞朝上的侧颊上啄了一口。

不行。

迟疑地端详了一下格瑞并无波动的睡颜,又亲了一口。

他丝毫没有感受到唇间皮肤的收紧,格瑞整个人都像定住一样,呆板。冰山的大脑忽然清澄起来:所以说,今年末,最终抢先一步的还是金。

金撑离二层床铺,从板轴桌上颤颤巍巍踏上自己的软卧,像草原上胆大活泼,特殊情况下又极易受惊的索马里跳羚。

如同经历了大风大浪后全胜归来的勇士。坐回床上,金忽然开始傻笑,然后又很有趣地捂住了嘴。然后看了下头顶上的床底,又低头笑。

“这样好玩吗?”

吓了金一跳。

对面沙沙响了一下,从报纸里抬起一双眸子。

安莉洁是个请了长假的唇语师,方度假回来。本想坐在椅子上上看一会报纸,很不巧挑到了这旮旯对面,又很不巧目睹了一切。

金挠了挠嘴角,绽开一个灿烂如七色依米花的微笑。

安莉洁看了一眼,又抓起了报纸,挡住了脸。自己刚才居然仔细看了那个傻子的唇型——碰上中二病了吗?

大概就过了一刻钟,格瑞再也躺不住了。从床上坐了起来,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瘫着脸看了下手表。从枕头下面把手机摸了出来。

“格瑞你醒啦!”

“嗯。”格瑞随口应了一下,翻了翻手机,预订了今晚的宾馆——当地最好的宾馆。

金刚刚把微笑勉强收了起来。然后,视野里忽然由上伸下一只手,捏着一个食品的纸质边角:

“拿着。”

金赶忙接下来,那双手就从护栏的缝隙里收了回去。打开来,是微冷的餐包,但是一股金特别喜欢的香料伴随着肉的味道散发开来。一如格瑞所料,下铺突然在公共场所喊了起来:

“格瑞!你什么时候做的!我超喜欢这个!!”

“别吵。”格瑞抬起手臂,搭在了眼睛前——金应该还没吃午餐。

柠檬发卡的职业女子看着对面一个骗一个,实在受不了了。冷淡地收起报纸后,揪在手里,离开了阳光温暖的窗口。

列车的老式广播传来告示音:

——The train is approaching at…Please get readyto get off the train.——

“跟紧我,去宾馆。”

金跟在格瑞后面,心里思忖半晌,又摇摇头。

……

啪唧!

塑料袋从指尖滑落,掉在了绒绒的红褐色皇室大地毯上。

将一切拉回仿佛在做梦的现实。

“格瑞……这房间……”

下火车,格瑞就自顾自往前走,吓得金以为自己是不是露馅了。直到打车去了宾馆;金从上电梯被服务员接过行李,楼层不停攀升开始,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看着面前超大的豪华厢,金懵逼。

格瑞把背包甩到了软塌上,扯下围巾,敞开冲锋衣,揭开了里衫的第一颗扣子,仿佛一点也不奇怪地反问金:

“怎么了?”

“嘿嘿……嘿。没什么。”金瞥了一眼格瑞,坐在了床上。

地暖往上漾着暖气,羽绒蚕食被子软软的,超级暖和,这下没理由爬到格瑞床上了。

“诶。”金咂咂嘴,一副忧天悯人的可惜表情。

“哼。”格瑞见金那副装逼样,习惯性报以一个经典的单音节。

之后非常平常的各自洗澡,格瑞喝完牛奶,分床上床,睡觉。金也在过程中能够,国际惯例性搞出点小纰漏给格瑞收尾。仿佛下午啥事也没发生。

熄灯过后五分钟,睡意全无。

“格瑞!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笨蛋,睡觉。”

“不行我就得讲!”

格瑞背过身去:“随你。”

金沉默了许久,场面一度陷入单方向尴尬。因为他一时间根本没有任何笑话好讲:

“嗯……从前有只绿尾巴毛的山鸡,它一直认为自己是最帅的鸡。直到它和一只鸡蛋里的蛋黄结婚,生下来一只绿毛松花蛋……它才发现那只蛋黄实在是太丑了,丑得不得了……刚好丑成了它最喜欢的样子。”

“你是挺丑的。”格瑞报以一个微妙的回答后就没有理金。

“哈?!”

金腰一使劲,差点没从床上坐起来。

“格瑞我给你讲笑话,你居然说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挚友丑?!我可是整个凹凸世界最帅的救世主!我背负着整个历史的重担,注定要改变世……我……等等……”

金的激动突兀地戛然而止:格瑞说他丑?

声调忽然降了一个八度:“……格瑞,你在向我表白吗?”

“……”

“格瑞,我是不是帅成了你最喜欢的样子?”

“……”

“原来你暗恋我这么久了。喂格瑞!你怎么不理我啊!”

“闭嘴!”格瑞有些不耐烦,连“笨蛋”的称谓都直接省去。砸过来一个枕头,以强硬的态度结束了这个话题,今晚再也没有说话。

金凝视对面月光下的床,没有动静。

想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来,看看格瑞现在是什么表情,但还是作罢。埋进被子里,打开天气和旅游专项。调成夜间模式的屏幕划过一行行的字,明明自己打算安排计划,却被搜索引擎的大段文字弄得头晕眼花。被子里面渐渐闷热起来,金还是没忍住把头扬起来,深呼气一口气。

抬起手鼓弄鼓弄两下被子,又躲进被窝里。

直到后半夜,昏黑的颜色笼上金的思维之海。今天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浮光掠影般擦过,潜意识里叫嚣着某种势在必得的胜券,至于结果如何……恍惚间也无何可惧。

亦如一句话“无所畏惧才是万物之源。”

“没什么……可怕的……金。”秋对金说话的声音依旧恬静温柔,那么——梦里见。

在格瑞设定的闹钟响铃之前,金居然就睁开眼了。

主观上简直不可思议,而客观来看,他实际上没睡几分钟。

中二病晚期患者似乎进入了生理中的高度亢奋期,缺觉却精神抖擞。旁边的格瑞还是昨晚入睡的样子,没有动静。而金恨不得现在就把格瑞叫起来,好好显摆一下自己早起的光辉事迹。

至于原因。

今天是除夕。

今年最后一天!

穿好衣服,金难得像格瑞一般,充满目的性地离开了宾馆。一路跑向最近的珠宝店,至于要买什么,买什么样式,买什么价格……昨晚在被窝里,金已经全部解决了。

“如果姐姐现在在,她肯定会为我感到骄傲!”

金从珠宝店出来时得瑟地看着手中的戒指盒,桃绒丝的深红色装饰盒里,放着一只素朴至极的金色戒指。他早已浮想联翩,画面尽是自己在热带海岛上,单膝下跪,向格瑞表白的帅气。

当然,幻想总是最美好的结局。

他走向宾馆,甚至没发现门口一堆静立的拖箱边,站着格瑞。

金捏着戒指盒,低头直接撞上了格瑞的胸膛。

能感受到猛然一震。

“哼,走路看着点。”格瑞恢复了平常千遍一律的状态,顺带按了一下手机屏幕的静音键。第一时间并没有问金去哪里了,只是看着金接下来的动作。

“格瑞?!!你怎么……!”金像触电一般,后退一步,同时迅速地把一个方正的物体塞进了口袋,然后向平时撒谎之前一样,打浆糊圆场子似的傻笑——有事瞒着。

格瑞垂眸,没再问什么。

“嘿嘿嘿……格瑞……你怎么跑下来了?飞机要到下午六点啊。”金一手塞在口袋里,一手挠了挠头。侧开身子,把装着戒指的那边偏离了格瑞的视角,小动作不断。

格瑞拿起手机,解锁了静音键,并打开了免提:

“——白痴金,我都已经在机场等了五分钟了!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是下午六点了?本小姐可不会为你这种笨蛋,大晚上飞跃寒流区!”

凯莉还是一如既往,毫不留情。

“凯莉?!”金听见熟悉的音色,条件反射地喊出对方的名字。哑口无言半晌,刚准备说什么,格瑞就掐掉了电话。

“走吧。”白发青年瞥了一眼路的转角,正好迎来一辆出租车。

金傻站了一两秒,抬手拔起了一个推箱的把手杆子,问:“格瑞,你…怎么有凯莉的电话的?”

“她打给我的。”

“那凯莉怎么知道你的电话的?”

格瑞瘫着脸看了金一眼,许是发小的好奇病又犯了。他有种不想继续解释的无力感,冷嘲一般道:“那你怎么知道凯莉的航班的?”

“电话啊?”金又没转过弯,就事论事又回答了相同的答案。忽然觉得不对劲,“等等格瑞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上车。”

“格瑞!”金干跺脚,看了一眼格瑞,又捏了一下把手。呼出一口气,推着把手去了出租车的后备箱前。

彼时只有选择老老实实上车了。

格瑞关上车门,坐在副驾驶上。一如每次远行前,他轻车熟路地把手机时间定成了马尔代夫的。做任何事充满了目的性,大概是对格瑞行程的最好拿捏。

而金也会渐渐受到格瑞的影响,就像今早发生的一切,可令人惋惜的是:热血少年的心态注定了他还是要与“规划”二字背道而驰。而格瑞也是,表面没什么,日久积淀,内心还有一丝丝残余的中二;但不施言辞久了,自然也不会露出那冰山一角。

《呼啸山庄》有一句话:我这么爱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的,他和我拥有一样的灵魂。

即便影响只是短暂的。

他们仍旧在互相影响。

设定好时间之后,格瑞很自然地抬眸。结果就从车内后视镜上,望见了金——微微扬起下巴,相当明显地往格瑞手机那儿瞅。

看什么呢?

格瑞几秒后无奈地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收回的刹那,金的目光汇聚了上来。

格瑞没发现吧?

金算了一下时间,估摸着飞机飞过去两地的时间,忽然之间有了一个好点子。得瑟地扬起一个笑容,却不知道全都被被格瑞彻彻底底地捕捉在眼底。

这傻子想什么呢?

在揣度揣度中,出租车司机的收据单就交到了手上。格瑞付好钱下车,金已经把后备箱关了起来,所有的行李都摆在了路边,眼里的小星星扑闪扑闪,就等着格瑞能夸奖他。结果格瑞提起背包,一声不吭就自顾自走向飞机场入口。

“什么嘛格瑞这个家伙!”金气岔气,抬脚还被台阶绊了一下,“喂!格瑞你等等我啊!……格瑞你知道哪个入口吗?我来带路吧,诶你别走那么快啊!”

金跑得慢,格瑞就走得慢。

金跑得快,格瑞就跑得快。

“格瑞干嘛非要吊着我。”金正不满于这段恶作剧似的距离,完全没有听到人群中熟悉的声音。以至于那音色的主人赶上他,拍拍肩膀,金还被吓了一跳。

“金!”

“——!紫糖?”

微雕艺术家还是一如既往地谦和,略长的玫红色刘海尖尖刚好触碰到圆框眼镜上端。手还保持着拍击后收回的动作留在半空中,指节微微内扣,微小的动作吐露出依然自卑的内心世界。

金盯着那张脸几秒后,直接熊抱上去:“哈哈哈!紫堂好久不见啊!”

“咦——?金你别!”手彻底僵住了,金毛紧紧地抱着老友死活不肯撒手。紫堂尴尬地环顾了四周,路人纷纷报以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拥抱的二人,然后收回离开。

“金…这是公共场合啊……”

“那有怎么样!我超喜欢紫堂你的!”

“金!!!”

路人的眼神越发奇怪,尤其是迎面投来的目光——凯莉穿着非常休闲的宽松毛衣,外面披着机长的白色制服,一贯伸在嘴巴外面的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杆打着圈圈:

“你们干什么呢?”

魔女的眼神无比微妙,每每半眯都是洗局新游戏的预告。

“我们没干什么!”“我在抱紫堂啊?”

十几米外,格瑞的步伐缓慢迟钝下来,停驻在湍流不息的人波倥偬之中片刻,回首望过去,金已经不见踪影了……

“紫堂幻,没想到你居然内在是这样的人啊。”凯莉咕哝似的舔了一下嘴里甜甜的糖果,舌尖转了一下下。

“我没有!”紫堂两颊的颜色似乎要与发色融为一体。

真是禁不起开玩笑的家伙。凯莉腹诽。

笑着扯了扯金软软的毛毛边帽子说到:“金你也别老粘着紫堂幻啊。”

“可是我好久没看见紫堂了啊!”

勾唇时,眼神随意散开,余光掠过的一瞬间,凯莉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金你怎么就只抱紫堂啊?人家也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你怎么就偏心抱着紫堂啊!呜…亏了人家大老远特地接你,好心好意……”

“哈?!”金抱着紫堂,掉头懵逼地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凯莉。

格瑞老远就站在那里看着:金恨不得整个树袋熊吊在紫堂身上,搂搂亲亲地,凯莉连扯他帽子都扯不下来,凄凄惨惨地站在一边。

诶就这么看着。

“呜呜……格瑞你怎么就不拉拉他们俩?”凯莉苦着脸看去。

“格瑞?!”两个贴在一起的人猛然转向凯莉目光中央,格瑞面无表情地看着,也不动。

金撒开手,站好。

“紫堂。”格瑞看也没看金,把紫堂幻喊走了。

“啧啧啧。你俩快点,给你们30分钟。”凯莉看着离开的两人的背影,咬裂了嘴里的棒棒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口味,坐在了一边的候椅上。

“知道了。”格瑞抛下一句话。紫堂回头看了一眼金和凯莉,又匆忙收回,消失在通往寄存处的入口处。

金傻站着,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他一人摸不着北。笑脸渐渐隐没,转身坐在了和凯莉隔一座的位子上。

“格瑞,那样真的好吗?”紫堂挣脱开来,略微喘息地停住后撑着膝盖,抬头对上护额下的那双眼睛,又被难以压制的冷气冻缩了回来。

“与你无关。”

紫堂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好争辩的,从腰包里拿出一个非常精致小巧的耀金色四锥星盒子,交付到格瑞手上。

打开盒子,表面流溢过星光璀璨,里面放着一只小巧的银色戒指,轻轻拣起天鹅绒中的戒指,朴素无华。格瑞换了一个角度,方才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一朵小小的高山玫瑰。

花朵不是那么一大朵俗陋地放在中间,微雕艺术家手下的玫瑰只有戒指宽度的一半都不到,却能仔细清楚地看到花瓣上或聚拢或四散的雪粒,将玫红的艳丽和高山的收敛提粹在一起。齿轮叶边缘烫了非常浅的一层绿,根茎和中部都是大片的银白,荆棘干脆就随意地做了几个线条,都作为微雕玫瑰的陪衬。

“谢谢。”格瑞合上四锥星,拉开拉链,收进了里衣口袋。

第一个谢谢是保守秘密与惊喜,第二个谢谢是帮忙制作。但因为之前紫堂和金抱在一起,理所当然扣除一个谢谢。

“没事都是朋友啊。”紫堂笑了笑,压住心底的某个困惑——还是不要问格瑞了吧,那么奇怪而无聊的问题。

几分钟后两人回到了凯莉和金那里。

“走吧。”格瑞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紫堂也一样。

“完事啦?”凯莉站起身,开口又是这么让人想入非非的话。金还没节奏地抖着腿,坐在原地。

紫堂略显歉意地望着金耷拉的脑袋,没有在说话。一直把三人送到员工登机口,才高高地招招手离开了机场。

凯莉的飞机是私人承包的小型机,虽然大小姐有时候也会送送客人,但更多的是赖着心情行事。理所当然,这趟航程上只有三个人。金没和格瑞坐在一起,格瑞坐在左边,他非要坐在右边,嘴里嚷嚷着说什么要保持飞机平衡。

格瑞也懒得和他搅和,机舱里温度适宜,格瑞把厚重的衣物脱下,里面是昨晚就穿好的一套黑色夏季运动装。然后他就把护额扯下来,挡住眼睛,睡觉。

金在中途也效仿格瑞,换好衣服后把背包翻了出来,悄咪咪拿着格瑞的手机跑到了驾驶舱。凯莉早就开始了自动驾驶,听着后面有没有动静,结果金就跑她这儿来了。

捣鼓着格瑞的手机,在“时间”和“日期备忘录”上换来换去。金掩饰一般瞎扯了一个话题:“凯莉,紫堂他去艾格峰干什么啊?”

凯莉现在对于探索金手里的奥秘兴趣乏乏:“追寻艺术灵感呗,那家伙现在可是很有长进的。”凯莉除了夸自己很少夸人。

“我早就说紫堂他一定是可以的!他可厉害了!”

“是是是。”凯莉见怪不怪应了两声,暗忖着那个赶赴雪山脚下的眼镜仔——在被神眷顾的人中摇摇晃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自卑变成了自信的内敛,慌张中又有条理,甚至能在自己作品展的记者采访中引用那么一句话:

“只有当不了艺术家的人,才会去当评论家!”

也不知道是手足无措还是盲不择言。

而此时此刻,紫堂幻身处艾格峰,准备迎接日出。艺术家阖上镜片下的双目,感受从北面吹来的风分流汇流,冲刷着世界。在脑海中幻想出磅礴的山河与世界,回忆里的艾格峰在日光下的积雪山体折射出极其绚烂神圣的金属光泽。

双手合十,紫堂睁开眼睛祈祷:“哥哥,高山玫瑰一定不是苍白的吧……那一定是玫红色的……就像以前的你……”

……

金调好了格瑞的手机就离开了驾驶舱,似乎完全没留心凯莉的话就物归原地,回了座位开始胡思乱想。

凯莉见怪不怪,自顾自拆开了零食包装袋。

格瑞依然在闭目养神。

许久不见的队友似乎更适合无话可说,安逸中凝练不安逸。

飞机从黑夜飞往黑夜……

直到未来的某束光刺破!

“喂!你们!下飞机啦!别赖在本小姐这里,当你们还在环游世界野外求生呢?!晚上可不给你们提供睡袋。”凯莉两手叉腰,无奈时合谷穴微微下滑落至髀骨处。

“到了?!”金猛然站起身。

“没。你们要自己坐快艇去帕瑞黛斯,我可没法降落在小岛上。”

“啊?!”金一惊一乍地,赶紧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就忽视了凯莉的存在,慌慌张张跑下了飞机。幸好天上还是星光漫溢,但金依旧赶时间一般,颠簸颠簸跑远了。

这个海岛似乎就是一个专门的飞机场,但似乎已经废弃了好久,也不知道凯莉怎么想到降落在这里的。当然,魔女一向追求与众不同的游戏,也不会墨守成规轻易翻车。

凯莉站在飞机舱门前,朝下面的金喊道:“出去可以租快艇!就是晚上花钱多!”

意料之中,声音也吵醒了格瑞。

凯莉乐意推波助澜一次。

等格瑞站到凯莉后面时,金已经跑出这个超迷你的机场了。所有的计划和设想交织在海岛上空,坠满繁星。他们红线的末端定格在了远方的岛屿上,绿林环绕之间。

“他去哪里?”

“你跟着他不就知道了。”凯莉转身借过格瑞,回到了自己的驾驶舱。监控里格瑞又走了回去,拿起背包,把手机放在便捷口袋。刚刚出舱门,凯莉就按下了关门控制按钮,将那两个人封在了另一个世界,自己继续甜蜜的舌尖体验。

他们漫长的开花期结束了——“嘭!”,凤仙花的果荚炸开,万幸他们的果实不需要降落伞。

格瑞也没有为舱门关闭而迟疑回头。

他快步跟上了金。

正好碰上夜渔归来的土著。

金甩下身上全部的零钱租下一个快艇。

挑着一盏煤油灯在夜里风风火火驶向天堂岛。

格瑞甚至没有问金原因。

因为第六感存在,作祟。

有些时候,一些疯狂的举动不需要理由,而这种疯狂往往扭转并决定了人生下一步的轨迹。因为杂质的存在而色彩绚烂的玻璃,像生命,在月光下通透。

刚下船金就拉着格瑞在海边跑了起来,一脚踩入扑上岸的海浪,足迹在潮湿冰冷的白沙里出现空缺。海水一次次漫过发白的脚踝,循环往复着,路痴跌跌撞撞地,但总会把他带到目的地吧,格瑞如此相信着,并付诸无言。

格瑞很少被金这么拽着跑,他头顶的星空略微黯淡,飞溅的水花湿透了鞋子,但金并没有觉得难受。他只是像儿时那样跑着,但在不同的地方,拉着以前不愿搭理他的人。

像站在盲神高高上举的手上,直直看向一个光明火热的胸膛。金带着格瑞爬上了帕瑞黛斯最矮的沙丘之山,他的背后是一座座更高,但也高不到哪里去的山,岛风中的绿林在其上簇拥萋笼,椰林像镀上了一层金边。

金喘着气几乎说不上话来,蹲在地上又站了起来。格瑞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俯视着金,等待。

看着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准备虔诚地单膝下跪,达成自己臆想中的帅气形象。

格瑞心里忽然笑了一下。

发小居然想面对自己下跪求婚?

等金拿出小小的盒子握在手心,微微弓膝盖,一个失力后,又被一拉——就直接被格瑞像拎包裹一样拎了起来,腿弯曲的角度导致完全使不上劲,就这么被格瑞单只手吊着,晃晃荡荡。

纵然金手里还捏着明显的戒指盒。

金的上臂仿佛一阵发冷,紧接着全身产生一种发麻的错觉,腹部绷紧,然后他居然在热带打了个寒颤,身上像是有一束微弱的电流蹿过:格瑞不可能还不明白自己的意图,那可是格瑞啊……那为什么要阻止自己,难道格瑞不喜欢他吗?……金忽然很大声地喊:

“格瑞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来不及了!”

格瑞微微皱眉:“你干什么?”

“我……”金费力地仰起头,与格瑞对视。格瑞的脸正面朝着帕瑞黛斯岛的东方,金能敏锐地察觉到光线的变迁,然后又挣扎起来,“总之你先松手!”

“没有理由?”

“你把我放下来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理由!我要生气了!”

格瑞有些遗憾,但很快察觉到自己情绪输出不对劲,立刻松手,板回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跪在地上喘息的金,似乎后者现在完全说不出话;就算到了嘴边,这一刻又咽了下去。

格瑞感觉自己的时间被恶意拉长了,发小还是没说话。

格瑞唇齿之间停滞片刻,以平调问:“理由。”

金又缄默了,他蹲在地上,迟疑地摊开手,望了一眼格瑞,满眼迷茫:“格瑞,我们一直都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金知道以格瑞的性格,不会回答这个直白的问题。金站起身,把鸭舌帽往上翻了翻,确保视野能目极整座岛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盒子打开来。

“格瑞……我喜欢你……”

是不是太突兀了?格瑞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他应该再想一个更完美的计划……明明计划前还雄心壮志,可此时乱七八糟的冲突起来,把金的声音压得很低。

格瑞没有回答,金依旧垂着头,像以前在秋面前认错。

没听见?

金抬起头,格瑞盯着他的眼睛。金努力把自己稳定下来,一字一句重复:“格瑞,我喜欢你。”

“这就是你来帕瑞黛斯的理由?”格瑞似乎在笑,又看不出笑容的痕迹。在视线的上下中,他伸手从金的掌心里拿起了戒指盒,收进口袋。

金嘴巴微微张开,盯着格瑞的嘴角。

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

 “对!我喜欢你!”

喊声在格瑞耳膜深处不断扩大。中二病的勇士本来就不适合考虑结果,金全抛开了。

格瑞面朝金,面朝远方的山。在那声告白之中,山上的木菠萝树尖如同星火点燃般闪亮起来,然后看着星火蔓延如十里狼烟,从这座山开始,依次点燃旁边的沙丘绿林,再旁边……类似于几里烽火台,鼻息之间,全世界都振奋出炙热的烈火。格瑞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闪亮着备忘录的闹铃和推送的新年快乐。

时间被金调回了瑞士,手机屏幕停在在北欧零点的那一刻,金的笑容呈现在天堂岛新一年的第一个日出里。手机在格瑞贴着胸口的口袋里震动,悸动在海浪里。

直到帕瑞黛斯的岛光彻底闪耀在青空之下,格瑞才有所举措。

他从另一只口袋里拿出了四锥星。单膝下跪,从里面取出银色的戒指,看着金的双手,他选择抓起左手,将银白的环套入无名指上。

金任由格瑞继续令他惊喜的行为,没敢说话。

格瑞触摩摩着戒指,绕着金的指末转动。

金感觉小指与无名指上戒指接触的那一块儿忽然有突兀异样的感觉,于是紧紧盯着转动的戒指:

一朵高山玫瑰被转了上来。

幼驯染跟随彼此的时间占了生命里的大半,他们沉淀下不言语的承诺在湖底结晶,凝成面具一般的微笑物质,带在金脸上。固化的面具带着上个时间轴的脸孔,金的表情停滞断流。

如此年轻的爱却背负了如年迈老友絮絮半生有余的绵长旅途,像是世纪末的烟火一刹绽放的玫瑰。一个声音呼吁着金:

“摘下面具来吧,你眼角豆沙色的泪水从相思的赤火色心脏里流出。纵然你的眸蓝得像深海里的冰川,也无法用眼睑遮住金发间溜过的炙热炎阳。”

他如此僵直地站着,看着指尖绽放的微雕玫瑰。

格瑞放好位置,站起来。看着金预料中的样子,叹了口气:“走吧。”

可惜他没能扯动金,旅行家忽然站定在那里,动也不动。格瑞不解地转过身——纵然从始至终他也没有从嘴上说出什么浪漫的话来,虽然金已经不大需要了。

“我不走!”

金的笑容像泉水的波纹一样渐渐漾开,从嘴角的旋涡里溢出。湛蓝如海的眼睛深处蕴藏着梵蒂冈最闪耀的一处神迹。

三、二、一。

金扑了上去,和格瑞一同摔在了白沙里,亲吻在一起。爱情的长衣早已在时间长河里浸透,时空陷落成一口铜体,只剩彼此的气息在里面迂回折荡。

他们像轮子一般相拥,像轮子一般前进——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你能在开头见到所有的结尾,你也能在结尾望到一切的开端。

 

【END】

 

 

后记:

格瑞最后还是不愿意让金单膝跪地给他带上戒指。

金最后收到了一封信笺,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遥远到金无法揣测自己那时的年龄。一个金发的青少年在木桥上朝镜头笑,黄昏时分,格瑞按下快门把那一刻自己撞见的人永远定格。

他并不热爱拍摄,他仅仅钟情于拍摄自己所爱的人。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旅行……旅行……

格瑞那位伟大的师傅教会了格瑞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告诉他在对别人思之若渴时该怎么做。直到金亲吻了他。

      

      

绿今:两个月的老年生活,可喜的是停笔期还有人关注。这次强行复健,送给蛋黄一个大大的新年礼物。接下来肯定要神隐了,全力备战中考。主页里的两个中长篇坑等我回来再填。
用肝爱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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